張學明來得有些快,我剛要續第二杯茶,小潘子就領他到了殿內。皇上接過茶抿了一口說,“張掌院的步子真快,朕還以為要三杯茶盡,張掌院才能到呢。”
“微臣惶恐,”張學明剛起身又跪下,“微臣適才被皇後娘娘召去問話,出宮時正巧遇見了潘公公,這才來得早了些,因此驚擾了皇上喝茶的雅興,還請皇上責罰。”
“皇後傳召?”皇上示意張學明起身,故作無知地說,“是身體有不好的症候嗎?”
“請皇上放心,皇後今日召見,並非為一己之身,而是另有所托。”
“另有所托?”皇上抬頭看了他一眼,“所托何事?”
“這……”張學明麵露難色。
“你旦說無妨,朕不會告訴皇後的。”
“是,皇後娘娘讓微臣驗一樣東西。”
皇上頓時略顯謹慎,“什麼東西?可有結果?”
“看起來像是女人用的脂膏,至於結果,微臣還需要回去驗過後才知道。”
皇上眯起眼睛,“女人用的脂膏?是皇後自己的?”
“微臣不知,皇後娘娘直接將挑在手絹中的脂膏給了微臣,讓微臣一日內查驗清楚,其他的,娘娘隻字未提,微臣也不便多問。”張學明說到這裏,忽然又誠惶誠恐地跪下說,“微臣人微言輕,諸多事皆是主上吩咐什麼微臣就做什麼,因此多有行事草率之嫌,請皇上贖罪。”
“行了行了,朕隻是隨口多問兩句,也沒有要怪罪你的意思,皇後執掌後宮,有些查察之舉也是理所應當,你安守本分遵命而為原該嘉許,不必因為朕不知此事就自覺行差踏錯,冊立新後前,你曾相助於朕,朕對你還是信得過的,”皇上漸漸鬆弛下來,抬起一隻手說,“朕近日心悸難眠,不知是偶染疾病還是疲乏所致,所以請張掌院過來瞧瞧。”
“是,微臣這就替皇上把脈。”張學明跪行至案邊替皇上把脈,稍時眉頭皺起,放開手不安地說,“皇上,微臣惶恐,此脈微臣不敢擅斷,還請皇上另召一名太醫與微臣會診,方敢定論。”
“你是太醫院掌院,你若不敢定論,誰還敢說實話?”皇上的聲音頗為沉重,眼中盡是深藏的恐憂,“你隻管實說,可是什麼惡毒之症,不治之疾?”
“不不不,並非皇上所想,”張學明立刻否定了皇上的擔憂,“皇上並無大不妥,隻是此事關係後宮嬪妃性命,所以微臣不敢妄議。”
“關係後宮嬪妃性命?張掌院這是何意?”皇上頓時在意起來,我也提起警惕。
“恕微臣直言,皇上體內曾有媚藥侵入……”
“你是說有人給朕下了****?”皇上的擔憂頓時化為驚赫,而這驚赫卻透著寬慰。
“恐怕是這樣的,而且,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張學明猶疑一瞬小心翼翼地說,“微臣知道後宮嚴禁妃嬪使用媚藥,所以怕斷症不準連累了無辜性命,為求謹慎,還請皇上傳召太醫再診。”
“不必了,”皇上斷然拒絕,稍顯絕情地說,“怡妃已死,已經沒有什麼無辜不無辜了。”皇上停頓片刻,看了張學明一眼說,“除了媚藥,朕的身體是否還有其他隱憂?”
“皇上體內的媚藥隻需兩三日便可自覺散退,除此之外再無不妥,至於皇上所說的心憂難眠,有部分是媚藥餘效,實屬正常,再有,恐是心緒煩躁、操勞國事所致,脈象上並無明顯疾兆,無需用藥,食補即可。微臣稍後開兩副藥膳的方子給禦廚,調養個小半月便可見效。”
皇上聞言頓時麵露寬慰,語氣也緩和許多,“如此甚好,你把方子開了,就安心去做皇後吩咐的事吧。”
“微臣遵命。”張學明收起脈枕和藥箱,起身退出殿外。
“西樵,研墨。”
“是。”我走到案邊拿起墨石,在清水浮流中輕輕打轉,故作寬心地說,“皇上之前可嚇壞奴婢了,原來怡妃藏在脂膏中不願意皇上知道的東西就是……媚藥,雖是禁物,到底無大害,皇上現下可以安心了。”
“真的嗎?”皇上冷不防盯了我一眼,那眼中分明還有懷疑,“西樵你知道嗎,朕的生母在臨終前三天還請過禦醫,當時禦醫的說法是,本無大礙,休身為要,無多思專疑,心寬可愈,然而就在三天後,朕的生母就病死了,太醫院一句心悸而猝死,就將一切真假是非蓋棺定論,誰敢說這樣的事不會在朕身上發生。朕並非信不過太醫院,但朕更明白什麼叫防不勝防。凡惡疾重症皆有積累的過程,時不至,不得知,脈象所現必有之,脈象不露未必無,張學明今日之言縱然全部是真,也不能斷了朕的疑心,怕隻怕,這疑心還是來得太晚了。”皇上說完,在紙上寫下一個狂草的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