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番外:夜闌珊(2)(1 / 3)

仆人退出去,悄然帶上房門。

“霍夫人有什麼吩咐?”念喬冷冷站在門口,不肯再走近半步。

念卿走到壁爐前,背向而立,隻是烘手取暖,對念喬的話全無反應。

她側身在壁爐前的靠椅坐下,目光微垂,望了火光出神。

這個樣子的沈念卿,和人前儀態萬方的霍夫人,倒又不像是一個人了,像是記憶昔日同住在小閣樓裏的姐姐又回來了……仿佛是火光,微微刺痛了念喬的眼睛,一時酸澀。

“這裏沒有霍夫人,隻有你的姐姐。 ”念卿笑了一笑,眼角有落寞倦色。

念喬別過臉,不願看她,“我曾經有過姐姐,可她早已變了,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嗎?”念卿抬起目光,眼神戚然,“我為何不能變,難道合該一世恓恓惶惶,身不由己為人賣命,就不能像如今,正大光明地為人妻母?”

“正大光明?你的正大光明,就是攀附權貴,將恩人、朋友和親人全都背棄?為了這個霍夫人的名頭,哪怕手上沾染他人的血,哪怕在人家正室的牌位前下跪認小?”

念卿一動不動聽著,麵無表情,隻是臉色漸漸蒼白。

從外人口中聽到這般譏諷,算不得什麼,從唯一親人的口中聽到,卻是真正羞辱。

念喬也僵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可為時已晚。

火光映照下,念卿臉色雪白,瞳孔中似幽幽燃著兩簇火焰,“我嫁給怎樣的人,給他做妻還是做妾,那是我的事,不必你來教訓;誰是恩人,誰是小人,卻是你,至今還在糊塗。程以哲的真麵目,你是看不清,還是不肯看清?”

從霍沈念卿口中說出這個名字,這個竭力淡忘的名字,再次令念喬心口一痛。

怎麼敢忘,哪怕世人全都忘了他,唯獨還有她念喬記得,記得他的好,他的冤屈。

哪怕他欠了她一份情,毀了她一紙約,她也終究不忍怨怪。因為,是他被人虧負傷害在先,是另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將他的心淩遲得破碎。

那便是她的姐姐,是眼前口口聲聲還在汙蔑他為小人的督軍夫人。念喬退了一步,慘淡笑道:“好,好,你的愛情便是高貴無私,光明正大,別的人全是卑鄙無恥的小人,都是旁人虧欠你,你從來不曾負人!”

“我負了誰?”念卿不怒反笑,眉梢冷冷斜挑向鬢角,“就算天下人,都可說我沈念卿薄情寡義,念喬,捫心自問……我可有半點對你不起?”

念喬一窒,眼前掠過一幕幕往事——

久別歸來的姐姐站在紛飛落葉中,繞著舊圍巾,拋下手中皮箱,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向她張開雙臂;報館樓下,姐姐領了第一份薪水,牽了她的手飛快奔過兩條大街,昂頭推開白俄人的糖果店玻璃門;戲院外的雨夜裏,姐姐捧著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冒雨跑回來,塞進她手裏……眼前之人是她的姐姐,是曾百般溫柔照料過她的姐姐,是她怎樣也擺脫不了的親緣,這個事實如火星灼燙在她皮膚上。念喬倔強昂頭,含淚與念卿對視,“我們原本好好的,都是你毀了一切,你隻顧自己榮華富貴,從沒尊重過我的感受!”

“榮華富貴?”念卿霍然站起,似一隻盛怒的母豹,目光閃閃懾人。

念喬咬著唇,不甘示弱地瞪視她。

“在你眼中,我走到如今,便是為了榮華富貴?”念卿怒極反笑,笑出了眉梢眼底冷冷的鋒芒。

念喬喉頭一滾,譏誚地揚起下巴,“哦,你是為了愛情,為了那個獨裁軍閥劊子手的高尚愛情!換了別人就是戲子與恩客,隻有你們是風塵遇知音,英雄美人多麼浪漫……”

“收回你的話。”念卿冷冷截住她的譏笑,眉睫間,盡覆上霜色。

“收回哪個字?戲子麼,恩客麼……”念喬尖刻地笑,瞧見念卿強抑怒意,垂在身側的手已握緊,越發起了挑釁的快意,“怎麼,想打我?你憑什麼,這世上除了父母,沒人有資格對我動手,除非霍夫人你又想仗勢欺人。”

念喬越說越痛快,胸口怨氣盡吐,出口如刀,“除了獨裁暴力,仗勢欺人,你們還有什麼本事?姓霍的已經仗著權勢害了程大哥,有本事就再逮捕我!我就是要參加演講,參加集會,就是要像程大哥一樣,這才是光明正大做人,而不是嫁給權貴做小老婆!”

耳邊脆響,臉頰火辣辣劇痛。

念卿反手一掌,重重摑了下來。

念喬被摑得一歪身倒在沙發裏,眼冒金星,半邊臉上劇痛。

一室死寂,隻有壁爐裏木材燃燒的輕響。

念喬捂上已經紅腫的白皙臉頰,淚珠如斷線珠子般滾落,嘶聲哽咽,“沈念卿,你真不該回來找我,就讓我在孤兒院過一輩子,好過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