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太保,去掉了八個,其他的如梁士詒、朱啟鈐、周自齊、孫毓筠四人都有人出來為他們講情說好話,唯獨楊度,普天之下無一人為他說話,相反地,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罵他的文章,斥責他由騷動的進步主義的鼓吹者一變為君憲製擁護者,再變為民主共和的策士說客,三變為帝製複辟的禍首,真是個反複無常、賣身變節的無恥文人。有的文章還揭發他一貫嫖娼宿妓,多年前就從八大胡同裏拐走了兩個女人,如今又仗勢霸占雲吉班的紅牌姑娘。為了討好這個煙花女,竟然貪汙公款,用三萬銀元買了一件冒牌字帖送給她,還用四十萬元贖出來金屋藏嬌,千真萬確是個無品無行的風流蕩子。又申討他在全國一片反對聲中,仍然堅持帝製不改,與潮流為敵的罪行,是一個不折不扣十惡不赦的頭號禍國賊首。“楊度”二字,已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樣一個人,還有誰敢來為他討保說情呢?
槐安胡同楊宅,滿天陰霾,死氣沉沉。
李氏老太太和黃氏夫人向來不看報紙,也基本不外出,對世事的變化不知其詳。但西南邊打仗、洪憲年號取消、袁世凱死了這些大事還是知道的,又見晳子兩個多月不出門。婆媳倆也知道楊家遭到厄運了。李老太太便一個勁兒地燒香拜佛,祈求菩薩保佑。黃氏則在心裏念叨著,盼望丈夫平安無事。亦竹知道丈夫已陷在逆境之中,她也不會說太多的寬慰話,便隻有事事順著他。作為這個大家庭的實際主婦,十來個人的吃穿日用都由她做主,她一天忙忙碌碌的,也沒有多少時間去苦惱。這個家庭中有兩個女人的內心最為痛苦,一個是叔姬,一個是靜竹。
叔姬本不太過問國事,在與代懿感情破裂獨居哥哥家的這幾年裏,她隻是借書籍詩詞來撫慰心上的傷痕,來抒發她那似乎永遠是可望不可及的既遙遠又近在咫尺的幽怨的愛情。但這段時期來,她卻密切地關注著外部政壇風雲。她叫何三爺把京中所能見到的報紙都買下,凡是指責哥哥的文章,她一篇都不放過,讀後再剪下來分類保存。叔姬是個聰慧而情感專一的女人,又是一個胸懷較窄而執拗的女人,她看準的路,她要頑強地走下去,她看定的人,她要固執地維護著。在這個世界上,她的心中隻有兩個男子。她初戀的情郎夏公子,她終生不渝地偷偷地愛戀。她心中的偶像親哥哥,她排斥一切地全盤信任。她並非認為哥哥的事業一定偉大,相反,她並不太讚成帝製複辟,也從不羨慕達官貴人的權勢氣焰,她隻是對哥哥有一種深厚的骨肉之情,她希望哥哥順遂發達,希望社會能容許哥哥盡情地展示自己的才智。她不能容忍有人用惡毒的語言詛咒哥哥,甚至連一句批評的話都容不下。她知道哥哥正當心事沉重之際,無情緒做事,於是自覺地替哥哥收藏檔案,哥哥總有一天會用得上的。
至於靜竹,則更是沉陷在極度的傷感中。靜竹的傷感是複雜的。晳子的事業沒有成功,他固執己見地走上了一條與潮流不合的道路。當年改變君憲信仰,轉而支持共和時,他也麵臨著世人的指責,從而引起苦惱。作為一個普通女人,靜竹絕沒有什麼政治信仰,她也絕對談不出該以什麼方式來救國的大道理。但是,作為一個從苦難中熬過來的薄命人,她從本能上感覺到共和要比專製好,至少老百姓在名義上算是國家的主人。這幾個月裏,晳子卻狂熱地從共和功臣又退回到君憲老路上去了。眼下,在他碰得頭破血流神情沮喪的時候,盡管在理智上,靜竹也知道應該去勸慰勸慰他,但在感情上,她已經喚不出當年那份溫馨了。在她看來,自從晳子迷上帝製複辟後,不僅在政治信仰上入錯了門,而且從人生價值的取舍上來說,他也走上了邪道。在靜竹的心目中,晳子是一個清清純純重情重義的男兒,他在這個世界上是會靠自己的人品才具做出一番事業來,他會珍惜自己的初衷,會始終如一地愛自己曾經愛過的人,同時也會愛惜自己這個用愛情建立起來的家庭。即使做官,也會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做一個好官,在外麵為百姓辦好事,回到家裏來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槐安胡同這個特殊家庭組合的前些年,晳子基本上是靜竹想象中的正派書生,但這一年來,他幾乎完全變了樣。
這種變樣還不隻是表現在沉溺於雲吉班,以及後來為富金贖身置為外室,這尚在其次,在靜竹看來,主要的是晳子的心變了。他的心裏已沒有她們姊妹的重要位置了。這明顯地體現在他對亦竹的冷漠,對自己的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