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綿綿土 秧歌進村
每年從“破五”到元霄節期間,是我們那裏鄉間一年之中最消閑與歡快的時候。大地和人都在休養生息。村村有一代一代形成和流傳下來的表演節目,我們下西關鬧的社火,是武行,與下西關的粗野民性相符,我是其中的一個不顯眼的成員,因為我氣色灰暗。上西關耍綠毛獅子,北關表演大腦袋李翠姐。離我們村十來裏的王進村的秧歌全縣出名,行頭鮮亮,唱得有味,演員大半是太原兵工廠的工人,在省城見過大世麵,他們不害羞,敢表演。王進村秧歌隊到下西關表演的那天招引的人最多,男女老步一兩百號人,早已熱熱鬧鬧聚在關帝廟前的空場上。王進村的秧歌隊還沒有離開北關的無粱殿,村裏的社首趙毛就派人在村口放了三響鐵炮,比“震天雷”(響聲最大的鞭炮)還震人,震得全村的麻雀都逃到了天上。遠遠地傳來了響器班子悠悠揚揚的吹奏聲。我們的社火隊正好沒出去,我跟幾個調皮鬼爬到了孤零零的一棵槐樹的枝根上。秧歌隊蹬著高蹺,老遠老遠就瞭見了他們像一叢叢高挺的鮮花。響器在前邊開道。不出家門的祖母,一聽說王進村的秧歌進村,也麵帶笑容地立在大門口,祖母年輕時是個唱秧歌的好手,祖母年年都站在我家的大門口,遠遠地看,靜靜地聽,她在回昧自己逝去的青春。
秧歌隊在關帝廟前的條凳上歇了一袋煙工夫。全班人馬站起來在空場上轉圈,亮相,響器吹成一片翻騰的音響的海洋。這時,派秧歌的老漢(就是當今演唱會主持人的那個角色)穿戴得很氣派,他個子不高。聲音很亮,聽說是兵工廠造大炮的工人,他慢慢地走到空場中央,很權威地朝響器班子一揮手,吹奏立時就啞默,他笑著朝人圈拱拱手,高聲地唱道:
秧歌本是男人扮,哄得女人繞街轉。
上關攆到下關看,把繡花鞋磨成稀巴巴爛。
六十多年過去了,老漢唱的開場白,我仍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還會唱(此刻,我停下筆,閉起眼睛唱了起來),我現在的年紀比當年派秧歌的那個老漢要老得多,仍能像童年時不走調地學著他的腔調唱。前三句唱詞兒聲音拉得很長,末一句詞兒不是唱,是快嘴說,帶著調佩的情趣,引得全場人咯略地笑了起來。他是個很智慧的人,他的開場白音調相同,但到什麼村編什麼訶兒,決不重複。
我很小就離開了家鄉,已無法改變我的一生的命運了。如果我一直活在家鄉,我不可能寫什麼詩,倒可能成為一個會逗人喜歡的民間派秧歌的老漢,而且我一定能編出一套套的唱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