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病好些,能坐起來,劍還是日夜陪護著我。這時我才明白,這是用祖先的神靈和寶物來為我驅魔辟邪。劍是母親從另一本家請來的,說這把劍是我們幾百年前老祖先留下來的。這位祖先是元朝的一員驍將,傳說他在一片茫茫無邊的黑戈壁上受了重傷,自知命在旦夕,就把他的佩劍交給部下帶回給他的遠在洛陽一帶的父母。當作永遠的紀念。他沒有把劍鞘捎回家,他和劍鞘一塊埋葬在黑戈壁。他為什麼沒把劍鞘帶給家人?傳說他讓家人以後帶著劍來尋找他的遺骨。如果他的身邊沒有劍鞘,就很難認了。後來家人是不是帶著裸劍到遙遠的黑戈壁去尋找他的遺骸就不得而知了。既然劍在,而鞘不在,可見即使已去找過他,也沒我著他。那麼,這位戰死他鄉的祖先,幾百年來還一直在黑戈壁的下麵,等待著他的劍和他的親人,來找尋他的魂靈。然而,他一直沒有能等到,他的親人找不到他,他的劍沒有找到鞘。
所以,1986年,我到新疆時,一見到茫茫無邊的黑戈壁,我就想到我的那個祖先的靈魂還在這裏遊蕩,而我不可能認得他,他也不可能認出我這個後代。因為我沒有帶著那把裸劍,我怎麼認他?他又怎麼能認我呢?那劍鞘一定還埋在什麼地方,找相信它永遠不會腐朽。
當年我的病大好之後,能下炕走動,這把劍和我形影不離。我一邁出家門,祖母就說:“把劍帶上。”好像有了劍,妖魔鬼怪就不敢靠近我了。我雖不完全相信,但祖母對我的關懷是無比真誠的,她那麼篤信劍的神力,使神經兮兮的我真的有點相信這把劍會對我有保護作用。
佩珍伯伯說,這把劍見過血,劍刃上確有些暗斑。回憶起來,劍身上有嵌上去的七顆星,是銀白的。使我驚奇讚歎不已的是,在黑夜裏它能閃出微微的亮光,很像我1986年在新疆伽師,半夜從窗口望見遠遠的沙漠上一閃一閃的光芒,問當地人,那是什麼光?他們說,那是千百年來荒死邊塞的人的骨頭的磷光,碎小的骨殖,隨著風到處流蕩,帶著生命的微光。我當時想,那些遠遠的荒魂的磷光中,可能就有我的那個祖先的靈魂的光芒。
所以現在回想起那把劍上發的光,是那麼玄秘,那麼蒼茫,可能就是我在伽師看到的那種光。令我驚奇的事還有,當我握著劍把,劍仿佛自己抖動起來,我的手稍稍使勁揮動一下,劍就嗡嗡地嗚叫起來。劍由於不住地顫動,映著陽光,閃射出異常耀目的光輝。因此,我帶著它,喜歡不時地抖動著它,聽它向我訴說古老的悲與歡。
這把劍確實不簡單,具有神秘的神靈色彩。說它多少年來一直懸掛在一個廳堂,有一代祖先,為了關懷它,保護它,為它配了一個珍貴而精致的劍鞘,但是這個劍鞘剛套在劍上麵,當下就破裂了,變得粉碎。最初還以為是劍鞘不合配,配了幾次,都是這個結局:一套上劍鞘,立刻粉碎。多少年後聽人說,有的寶劍隻能有一個劍鞘,不能有第二個劍鞘。所以幾百年前,埋在黑戈壁的那個祖先的劍鞘,一定還在那裏等待著與劍重合。
於是幾百年來這把劍一直是赤裸裸的,也許永遠永遠就這麼赤裸裸的了。它再也找尋不到它的空空的鞘了。
以上這些情節,半個多世紀來。我一直沒忘記,並且越來越信以為真。
1942年我寫了一首長詩《西中國的長劍》。不幸遺失了,令我十分傷心。有生之年,能不能再把這個動人的故事寫成詩,實在投有把握。如果再去一回河西走廊或新疆,也許可以拚上老命寫出來。我會立在茫茫的黑戈壁上,大聲地朗誦她,讓我那位戰死了幾百年的、探深埋在黑戈壁下麵的祖先聽到我的聲音。我隻能把詩當作那口棵赤的長劍了。原諒我,地下的骸骨和地上的閃閃的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