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最初的記憶 接羔

羊羔,多半在黑夜出生,不知什麼緣故?我問過祖母幾回,她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不是不理睬我,從她莊重的神情使我感到似乎她說了我也不會明白。

有一次,我清完了羊圈,墊上幹土,把要生羔的黑頭羊安頓在一個比較幹爽的角落。祖母誇獎了我,才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語地說:“羊跟人一樣,生孩子也多半在黑夜。”祖母沒有說“生羔”,說的是“生孩子”,我覺得應當這麼說。祖母說得自自然然,卻很有道理。

不論人,還是什麼生物,在黑夜出生,比白天要平安些,一個生命從母腹出世,就該是悄悄地,決不可聲張。

聽家裏人說,我是後半夜出生的,幾個弟弟也都出生在黑夜。四弟紅漢出生的那個夜晚,正當三更天,我記得清楚。大雪在窗外靜靜地落著,沒燈的屋裏,顯得微微泛白,仿佛黎明時的光景。祖母穿著齊齊楚楚,進進出出,沒有一點響聲,由於夜深寒凍,祖母清臒的麵孔上泛出罕見的一點紅潤。我不敢出聲,在半醒半睡中,隱約昕到了隔壁母親屋裏四弟落到綿綿土上時哇哇的哭喊聲。

雪落了一夜。那一夜,我睡得異常深沉,仿佛被光潔的雪深深埋沒。一醒來,看見祖母像一尊神一般坐在炕頭上。她已經把一個生命接到了世上。我走到她身邊,她睜眼,望望我笑了,笑得十分美好。

祖母的話說得真準,黑頭羊生羔也在半夜,而且那一夜雪下得很大。下雪安靜,生命出生就需要安靜。

祖母早幾天已經令我抱了幾抱麥秕擱在我們的房子裏。那幾天,她讓我幹什麼,我乖乖地幹什麼。我特別聽話。祖母比平常說的話更少,不斷地去羊圈觀看母羊的情況。那幾天,她夜裏沒有進被窩睡,像生四弟時那樣穿著齊齊楚楚,坐在炕頭上,凝神靜氣地諦聽著羊圈那裏的動靜。嚴寒的冬夜,圈裏的羊咩咩地叫得很淒慘,很像人的哭聲,饑寒總是相連著。夜裏須喂一頓夜草,都是祖母起來喂的。

生羔的母羊,夜再寒凍,它也決不咩咩地哭喊,像懷孕期的女人那麼安寧那麼充滿信心地在期待著。我一個人悄悄地去看過待產的黑頭母羊,它安生地臥在那個角落,甩濕潤的眼睛一閃一閃地望著我。它認得我。我們家的貓狗都認得我。

我不敢對祖母說,我要幫她一塊兒接羔。夜那麼寒凍,祖母身體一向很瘦弱,有嚴重的胃病,她能承受住這麼多的家務嗎?我夜裏醒過來時,聽見祖母忍受疼痛發出斷斷續續地哼哼聲。聲音很微弱,她生怕驚醒了安睡的孩子們。

那個夜晚,預感到母羊要生羔了,我跟祖母一樣清楚,但我曉得我不能插手,隻能安安生生地躦進熱被窩裏佯裝著已經入睡,在黑沉沉的夜裏,我睜著兩眼諦聽著神秘的生命誕生的動靜。我真想聽聽羔羊出生時的第一聲哭叫,它出生後的那一刻,眼睛是怎麼睜開的,是它自己睜開的,還是像大狗那樣用舌頭舐開小狗的眼睛?它是怎麼站起來的,又是怎麼找到母親的奶頭?我在期待中入睡,仍然像被埋沒在光潔的深深的雪裏。醒來時,我看見屋裏的地上,母羊在麥秕上臥著。小羊偎在母親的懷裏,祖母為它們從灶膛裏掏出的一堆熱柴灰還沒冷卻。

黑頭母羊和它的孩子在屋裏整整地休息了一天。羊羔雪白雪白,它望著陌生的我。我真想去摸摸它,但我沒有去摸,不是不敢,是覺得不該摸它。幾天來,我被一種莊嚴厚重的氣氛所震懾。這莊嚴,靜靜地,默默地,來自祖母,來自黑頭母羊,來自大自然的聖潔的心靈。

羊,跟人一樣,生命是莊嚴而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