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最初的記憶 母親的第一次人生經曆
對一個孩子來說,母親是怎麼來到人世上的,當然不知道;做為人之子的他或她,也從來不會問這個問題。在孩子的心靈裏,母親的來曆和存在,就像天怎麼有的,地怎麼有的。那麼神聖而永恒。
我的母親誕生的那個時刻,就麵臨著死亡。她還沒有記憶,不可能理解,更說不上忘卻或不忘卻,但她經受了對死的體驗。
我十歲左右,大我十四歲的三舅從北京清華大學放暑假回到待陽村家裏。我年年盼著這一天。三舅是個愛熱鬧的紅臉漢子。我不請自來,歡天喜地到姥姥家住十天八天。我是姥姥家的第一個外孫,我們家鄉有句諺語“外孫是條狗,吃夠了就走。”三舅笑著對我說:“你這條狗吃夠了也不走。”姥姥家的吃食比我家好得多,斷不了吃蓧麵。還有,三舅知道我自小愛畫畫,總要為我帶回幾本有畫的書,我就像蟑螂盯著蜂蜜似的,不抬頭地連看幾天,第一次曉得世界上有個畫小東小西的齊白石。三舅領著我和幾個小表弟村裏村外到處玩。一到黃昏,他就帶著我們登梯子上房,學公雞打鳴,教我們唱“淚珠兒流盡了……”的淒淒切切哭一般的洋歌子。我還不到體會這種感情的年齡,卻能唱得很慟,跟三舅的唱腔很像。因為我善於模仿。
一天早晨,三舅和我經過姥姥家的磨坊,這磨坊是到村裏街上去的必經之路。他停下來,指著黑暗的東南牆角,說:“你媽一生下就被扔到了這裏。”我聽不懂三舅的話,是不是人生下來扔到這裏才能活?就像穀子非得撤到地裏才長。我隻覺得這裏太髒、太暗,人不該生在這裏。從我記事時起,這十牆角總堆著一堆幹糞。我媽生下來怎麼被扔在這裏,她不是活得結結實實的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有這回事。一定是三舅跟我說笑話。我不信。但是三舅為什麼平白無故地說這番話呢?我問三舅:“真有這事?”三舅說:“真有。”三舅不像平時說話那麼爽朗,聲音很低,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他說話從來是大嗓門,因此我有點相信了。我問他:“誰扔的?”“你的老爺,我的爹。”
“為什麼單要扔掉我媽,不扔掉大姨二姨?”我幾乎哭了起來。我有點不理解,也有點替我老爺羞愧。老爺平常最疼我媽。三舅接著給我解釋:“因為你姥姥連著生了兩個閨女,盼著生個小子,可偏偏第三胎又是個臭閨女,你老爺一氣之下,就把你媽扔到了這磨坊裏。”
這一天,我心裏一直很難過,想馬上回家去問問我媽。我知道母親是農曆三月初五醜時生的,正當後半夜,天氣還很冷。我越想越恐怖,越想越難過,全身像掉進冰窟窿,裏外都冷透了。我懷疑這是一場惡夢,三舅與我一定是在夢中。我越想越希望是一場夢。我不願向誰打聽這件事。心裏悶,吃飯都不香了。
有一天,我實在憋悶不住了,就跑去問老長工。如果老長工說那天夜裏他沒有聽見我媽的哭聲,就證明是個夢。我小跑著穿過磨坊,不敢看那個牆角。老長工正在院子裏,剛剛卸下車套,牽著騾子在地上打滾,掀起一蓬熱烘烘的塵土。我沒頭沒腦地問老長工:“我媽在磨房裏哭,你聽到沒有?”老長工愣住了,“你問我什麼?”我又大聲重複了一遍。他莫名其妙。後來,他看到我眼睛裏噙滿了淚花,似乎醒悟了,對我說:“你等一等,我全對你說……”他把牲口牽到圈裏拴好,走到我身邊,說:“我全記得,哭聲我聽到了。”我真希望他說沒有聽見。我的夢境完全碎了。我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