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難為情地笑笑說:“我迷糊了一下,我常常以為手還在,能抓住繩子。真的,我清清楚楚看見了我的手。”後來,他告訴我,早幾年,他還在草地,有多少次看見自己的手還在,他用一隻“手”去抓另一隻“手”,撲了空,才清醒過來。掌櫃的認為他快瘋了,就把他打發回老家了。因為冬天天天來井口,我跟著禿手伯學了不少西口調,現在全淡忘了。禿手伯有手時,拉一手好馬頭琴,手沒了,當然就拉不成了。每年冬閑時節,村裏的“自樂班”聚在一起吹吹打打,禿手伯總在,他不是聽眾,他用他的禿手當鼓槌敲鼓,敲得十分靈活,而且帶有特別的膻味,他不僅憑聽覺確定音的輕重,還憑著他禿手的觸覺。我父親說禿手伯鼓敲得有味道,“水上飄”戲班子的鼓手比不上他。父親是“自樂班”的班主,樣樣響器都能來,除去吹笙,還吹難度更大的管子。我也總混在中間,十歲之後,笙吹得已經很好了,成為。自樂班”的成員,當然這是後話。我看見禿手伯用禿手敲鼓的神情最為專注,眼睛微微閉著,頭不住地晃動著。他們一直吹吹打打到後半夜,多半是我父親請大家吃小栽根兒的黃酒。吃完黃酒各自回家。我家炕頭上說話的幾個女人聽見男人們的唱聲、喊叫聲,說:“他們散場了,我們也該回家。”這時,夜真正安靜了下來。不,還有官道上過路的一串駱駝的鈴鐺聲在飄響,沉沉的,悶悶的,並不擾人心靈。祖母說,後半夜全村隻有一個人唱,就是禿手伯。他常常領著過路的運監駱駝隊到井邊去飲水。駱駝圍成圈兒臥著,他與拉駱駝的老漢們坐在中間,既可避風。又有駱駝的熱氣熏著,他們哼哼喲喲唱一陣子草地上的牧歌。之後分手。我敢說,他們——這些純樸的人,這輩子不會再見麵了。
抗日戰爭爆發那年的深秋,父親和我匆忙離開了家鄉,半個世紀悠悠地過去,我再沒有回過家鄉,當然,也不可能見到禿手伯了。我和禿手伯相處了六七年,比起禿手伯和那些拉駱駝的老漢們夜裏歡聚的時間要長得多,禿手伯給我留下一生難以磨滅的記憶與友情。五十年代初,母親來看我,提到禿手伯,禿手伯聽說我是“寫書”的人,他對母親說過這樣的話:“我的手如果不凍掉,也能寫書。”我絕對相信。聽母親說,禿手伯晚年懊惱地說,當年真不該掐死那隻帶仔的母狼,幾隻狼仔於一定都餓死了,而他活下來也不過多受些罪而已。禿手伯有手時,他是草原上套馬的好漢,硝皮子的能手,能吹(笛)會拉(琴),手掉了之後,他還像有手似的頑強地活著。他比我父親大三五歲,如果活著的話,是年過九十的人了。我默默地祝福他。不管他現在活著,還是已經死去,我清楚,當他回到大地時,埋進了西古城,他將與他的手歡聚成一個完美的人。
我深深地垂下了頭顱——禿手伯用手撫摸過的那一顆好做夢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