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霓虹漸隱的街道上,背著我的包。一群騎單車的少年打著呼哨從我邊上飛馳而過。我看見他們長發飄曳,穿著蠱惑仔的奇異服飾。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少年,我相信在他們之中必將出現這城市的市井英雄。麵對比我更年輕的他們,這一刻,我隻能發出一聲歎息。三年後重新歸來的的我已經不再風華正茂,如果沒有了愛情,我還擁有什麼?
而我現在在走向我的愛情,它具體表現為一間十平米的小屋,還有與小屋近在咫尺的艾桑。我的心裏悲傷起來了,濃濃的,像這化不開的夜色。
已消失在視線裏的蠱惑仔少年們忽然重新出現,它們行動如老鼠般敏捷,很快就把我包圍在當中。許多輛不同的自行車繞著我逡巡,我背著包茫然四顧,不知道這一刻又將有什麼事故發生在我身上。這些小朋友們全都鐵青著臉,麵目凶狠,圍著我轉就像圍著一塊奶油大蛋糕。
這一刻,我隱隱已經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一群蠱惑少年圍住一個單身背著大包形同民工的外地人,他們將掠去他身上所有的錢財然後消失在這城市的夜色裏。每個人對這樣的故事都不會再驚詫,它在我們的腦海裏已經形成了一種定勢。我放下了肩上的大包,心裏反倒變得坦然了。這些少年如果抱著這個目的,他們注定是要失望的。回到這城市的秦歌,已經變得一文不名。
少年們圍著我轉的圈子越來越小,他們後來齊齊單腿支地停住身形,我便知道,該發生的馬上就要發生了。
後來的事當然出乎我的意料,一個高高大大魅梧的少年走到我身邊,因為他背著路燈,我看不清他的臉。他走到我跟前凝立不動,然後重重一拳向我擊來。我閃身欲躲已不及,這一拳已擊中我的肩膀。可奇怪的是看起來重重的一拳落在肩膀上卻軟軟的毫無勁道,我正驚詫間,那高高大大的少年已用掩飾不住喜悅的聲音大聲叫:“原來真是你,原來這個長毛怪真的是秦歌。”
在這裏碰見小黑是我想不到的,我更想不到的是一個原本憨厚老實頗多靦腆的中學生,如今精幹老練到了像一個純種的痞子。我籲了口氣,像以往一巴掌拍他的腦門上,說:“你這小子是不是想嚇死我!”
小黑的麵孔變得清晰起來了,我在那上麵看到了多年前孩子氣的笑容。
小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情理之中,這兩年,他已經不再喜歡玩遊戲而迷上了網絡。他和他的夥伴們有點錢就泡在網吧裏,整宿整宿地泡著網絡美眉。那時候神侃聊天室還沒有關閉,他們在神侃裏無惡不作,與人惡語相向,在現實裏約鬥;花言巧語騙小姑娘告訴他們自己所在的網吧,然後一大幫人飛車趕去看美眉。他們熟悉這城市的網吧,就像熟悉自己的家。這在後來成為我在這城市賴以生存的條件之一。
那一晚,小黑打發走自己的夥伴,硬拖著我找了家牌檔吃火鍋。最後在他付帳時,我看他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口袋。
小黑畢業兩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兩年間最大的收獲,就是結識了一幫與他性情相投的小夥伴,成天耀武揚威地在街上招搖過市,從路人畏縮的目光裏尋找一些滿足。那一晚,我毫不客氣地對小黑的模樣進行了迸擊。小黑現在的模樣我如何不能把它和幾年前那個單純的小男孩聯係起來。他的頭發極短,根根向上豎著,而且染成了我叫不上名來的棕紅色。右耳朵上打了眼,戴一枚銀白色的耳圈,腕上帶鐵鏈子,穿緊身的花衣服。我說你這樣子,給麵子叫痞子不給麵子叫人妖。小黑對我的迸擊當然不服氣,說看看你的頭發吧,它們讓你更像一個女人。小黑長大了,放在三年前他是如何也不會指責我的。我晃動腦袋,搖得長發亂飛,然後苦笑,然後說:“明天,明天我就把頭發給剪了。”
我剪去留了好長時間的長發。看著落在地上的頭發,感覺著腦袋上的輕鬆,我心裏有一些異樣的感覺。回到這城市,開始的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我以為三年時間形成的斷層不會在我身上留下什麼陰影,可是我錯了,我錯的東西很多。包括我的愛情。
在接下來的那個夏天,小黑又與我形影不離了。我對他的生活方式提出警告,我說別以為自己年輕就可以這麼任意揮霍時間,一覺醒來,年輕便會離我們而去。小黑腆著臉說誰願意那樣成天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痞子混時間,別人看著好象挺得意,其實心裏空虛得一塌糊塗,這不都是無所事事給鬧的嗎?小黑像三年前一樣跟在我的屁後,我帶他,或者說他帶我出入這城市一家家網吧。這時候,我又幹起了我在另一個城市幹的老本行,替一些網吧做維修。小黑在這城市的網吧中已經非常有名了,他跟他的夥伴們呼嘯而至,一幫人圍著老板說你們需要兼職電腦維修工嗎?老板稍作猶豫,這一幫少年們臉上便露出了狼一樣凶惡的表情。就這樣,短短工夫,我與小黑便接下了近二十家網吧的維護工作,我與小黑在這個夏天一下子變得忙碌起來。小黑其實是個挺聰明的孩子,他很快就可以獨立工作了,這樣,我才能有更多的時間泡在網上。
夏的躁熱已在不知覺中消失了,那晚從一家名叫“黑木崖”的網吧回來,遠方的風掠過深夜的街道,我在風中瑟縮了一下,感覺到了秋的涼意。
這晚十二點的時候,我的QQ終於發出了響聲。我從床上一躍而起,飛快地坐到電腦前。艾桑彩色的頭像在顫動。
“這麼晚了還不睡嗎?”艾桑說。
“你呢?這麼晚了為什麼也不睡?”我敲。
“我隻是上來跟你打個招呼,明天省行來人檢查工作,我這就休息了。”
“我隻要五分鍾的時間,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要下線了,明天吧,我們還有明天。”
艾桑的頭像一下子變得灰暗了,我盯著顯示器,充份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和無奈。這個夏天,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無奈,可是,那個秋風漸起的夜晚,除了無奈,我還感知了另一種情緒在我心內的滋生。我後來極不情願卻無比清晰地知道那是憤怒。這就是我的愛情麼?我為了愛情回到這城市,愛情卻飄忽在我的生活之外。讓我可以看到,卻無法觸及。
推開我居所的那扇小窗,你會發現我的小屋在一幢兩層小樓的底部,外麵有一個小小的院落。每晚臨睡前,我在院落裏的水龍頭下洗嗽,抬頭便可以看見樓上亮著的燈光。我還知道,在燈光後麵,有我的艾桑。
那個飄蕩著梔子花香氣的春天早晨,我在淚光盈盈中抱住了艾桑,然後第一次跟著艾桑踏進她的新居。艾桑為我倒水時我環顧奢華的新居,一些不安悄悄湧進我的心中。我接過艾桑遞過來的杯子,也接收到了艾桑因為不安而生出的拘謹。艾桑不說話,目光不願與我的相碰。我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看她身上熟悉的影子,看她身上不變的,混合著成熟的美麗。我的淚再次湧上來了,我想到了一年前的冬夜裏我收到的電子賀卡,艾桑說:天涼莫忘添衣。我還想到了三年前艾桑一句最讓我銷魂蕩魄的話,艾桑說:穿上婚紗的我,注定是你的新娘。
我再次上前擁住了艾桑,緊緊地。我一遍遍低喚著艾桑的名字,直到喚得她也淚光漣漣。那一刻,艾桑在我懷中不動,我以為我擁住了我的愛情,我以為我的愛情並不因時間的流逝而稍褪顏色。所以,那一刻,我忽略了很多東西。
聰慧的艾桑忽然掙脫了我,她背著我走到客廳一角的展示櫃前,我跟過去,扳住她的肩膀。這時,艾桑回過頭來,在同樣的淚光盈盈中我看到了些堅定的目光。艾桑沒有說話,卻把身子往邊上讓了讓。
於是,那一刻,我便看到了展示櫃裏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艾桑巧笑嫣然,是我熟悉的美麗。可是,她卻穿著婚紗,偎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上。
整個世界都在耳邊轟鳴,全身如冰樣寒的秦歌那時想,穿上婚紗的艾桑,成了誰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