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格娟

麥秀家院子中有一棵櫻桃樹。一到春天,寬大的樹冠就會越過低矮的土牆,直直地伸展到我家院子中。

鬱鬱蔥蔥的樹冠一天到晚瘋長,櫻桃樹掛滿小小的綠果兒,像等待心上人的青春少女一樣動人。

我從櫻桃開花時,就常常站在櫻桃樹下咂吧著嘴,樹也可能聽見了我吞咽唾液的聲音。麥秀姐站在櫻桃樹下,用木梳梳理自己的長頭發,瀑布樣的長發流瀉到肩頭,好美麗。

陽光將麥秀姐的影子拉長了,我看不清她的臉。一會兒工夫,麥秀姐就將自己的長發擰成了一根大辮子。

一天,麥秀姐梳完辮子,去門前的河邊洗衣服。一個留大胡子的人打開畫夾,畫出了麥秀姐的長辮子,畫完後,他用普通話對麥秀姐說,我是來這裏寫生的。時間可能長一點,能否給我找一個住的地方?麥秀姐遲疑著。

大胡子急切地說:“我……我給錢。”

麥秀姐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說,這得問俺娘哩。麥秀姐的娘,看了一眼大胡子畫家,寡白的臉愈加發白了,她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不行。

麥秀急忙說,娘,咱家不是還有半邊房子空著嗎?再說,畫家說給錢啊!

娘半晌無語。麥秀姐無奈地領著畫家去了村子的老光棍家。

大胡子畫家算是在村子住下了。他常常站在村子的山上,手執畫筆,用大紅大黃的色彩畫著村裏的每一處風景——低頭飲水的牛兒、依偎在娘懷裏吃奶的嬰兒、一隻雞、一頭豬,都在他畫筆下也顯得生動活潑。當然,畫家畫得最多的是麥秀姐的大辮子。

大胡子不作畫的空閑,就來麥秀姐家,坐在櫻桃樹下那個石桌旁,畫櫻桃樹和麥秀姐,我站在一旁出神地看著。當然,畫家也畫我,但我很緊張。大胡子說,放鬆些,隨意。我還是好緊張,竟從凳子上跌落下來。大胡子說,小不點,你長得這麼有特點,我要畫出農家小院的風情,你最喜歡什麼我畫什麼。

我說我喜歡看櫻桃樹。他說,你就看著櫻桃樹,不要動。我站在櫻桃樹下,保持著一個動作,直到脖頸酸疼,畫家的畫完成了。畫中的我,瘦瘦黃黃的,我望著櫻桃花的眼睛亮晶晶的。大胡子把畫命名為《渴望》。我感覺這個詞好,能表現我的意思。

後來,我透過院子的矮牆,看見了大胡子,在櫻桃樹下親了麥秀姐,我偷偷地將這個事告訴了娘。娘說,小孩子家懂個什麼,麥秀是大姑娘了,女孩子大了就要嫁人,不要再隨便給別人說了。娘的嘴嚴實,在村子裏是出了名的,她從不道西家長,東家短的。所有的是非恩怨到了娘這兒,就戛然而止了。像一部長篇小說那樣,讀者剛讀了一半,沒有了下文,能不急嗎?村子裏那些閑聊的大嬸嬸們,再也不願意將他們看到聽到的新聞傳播給娘,她們覺得,一個新聞要是不傳播,就沒了勁頭。我喜歡給娘說好多事,娘總是笑笑。麥秀姐喜歡娘,好多事她都對娘說,可這事,她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