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人行(1 / 3)

天正下著小雨,我在辦公室無精打采地翻一本雜誌。雨佳的電話打過來,她問我知不知道老何離婚的事。我說知道啊,都離一個多月了,昨天晚上我們還在一起。她問我老何有沒有提到她。我說你問這個幹嗎,是不是有什麼事。雨佳說隨便問問,沒什麼事,你們是鐵哥們,你多關心關心他吧。我說那當然。然後雙方就說再見掛了電話。

雨佳的電話讓我看不下雜誌,我知道如果沒有事,雨佳是不會給我打這個電話的。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十幾層樓下,因雨霧而顯得不太真實的汽車的輪廓,分析著雨佳電話裏未曾說明的意思。

雨佳一向是有話直說的女子,當然是必須說的和想要說的話,她不屬於信口開河那一類人。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才和她交上了朋友,然後又把她引入到我們這個圈子裏來的。

雨佳處事分寸掌握得很好,在我們這個圈子裏遇到任何事情,她總是第一個和我商量。但今天她似乎與往常不太一樣,她打來電話言不及義,好像是等待我說什麼。難道她真的和老何有了什麼瓜葛?當然,老何對她有意思是明擺著的事,但按照雨佳的標準——我是知道的——老何成功的希望不大。

我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去看看雨佳。

雨佳開了一家批零文化用品的小商店,位置離我上班的地方不遠,下了樓穿過馬路再走兩分鍾就到了。

推開商店半掩著的門,我第一眼看到了擱在櫃台上的煙灰缸,洗得幹幹淨淨的。我的天!雨佳居然算到我要來登門拜訪了。

以往我總是這樣,一進她的店門就張羅著找煙灰缸。因為我辦公的地方禁止吸煙,整幢大樓隻有洗手間裏才能過上癮。後來弄習慣了,每次到雨佳店裏,不用我提,她第一件事就是笑著把煙灰缸塞到我麵前。我曾經打趣說哪一天你替我把煙備上不就齊了。她說你想的美,你想到這裏做老爺啊。兩個人開心地笑了一通。

雨佳今天是有備而候,倒是我無備而來。我說無備還有一層含意,我有一個多月沒來雨佳店裏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憑借電話保持著聯絡。雨佳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最近不去她那裏,她知道我不想說:就當沒那回事。

導致我疏遠雨佳的直接原因是我和妻子小芹鬧了點矛盾,而矛盾的核心是小芹認為我近來對她關心不夠。歸納起來有幾條:1.不陪她逛街;2.出差回來忘了給她買紀念品;3.雙休日不肯下廚房;4.兩次和同一個女人在街邊聊天。

小芹很謹慎地說出第四條的時候,我馬上意識到這是矛盾的關鍵所在,前麵是老三條,我耳朵都快聽出老繭來了。但最後一條從她嘴裏輕輕吐出後卻具有很強的殺傷力,我仿佛被正舒適享用的真皮沙發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

我說:“你看見啦?淨瞎說。”

“有人看見的。”小芹馬上進入角色,很氣憤的樣子。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做痛心疾首狀。

小芹三言二語說出那個女人的大致形象,緊逼著問:“是不是有這個人?”

她說的正是雨佳。

我嘴上仍頑固抵抗,心理不免有點發慌,隻好敷衍說:“不用說沒這事,就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又能說明什麼呢?難道我就沒有和異性交往的權利了嗎?”

小芹說:“我也不是那意思。你平時總是強調自己工作忙,生活壓力大,怎麼會有空和別人在街邊閑聊呢!”

“你怎麼知道那是閑聊,說不定我是在和人家談工作。”我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看樣子別人沒有冤枉你。”小芹的冷靜使我失去了繼續抵抗的理由。

通常在我無聲的時候,小芹便開始進行總攻,這次也不例外。但是她的毛病是一旦進入總攻階段,就失去了真正的目標,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狂轟濫炸。

小芹開始數落其他人的不是,說我妹妹好吃懶做;說我媽媽是一個十足的偏心眼,隻向著女兒;說我關心兒子的程度超過關心她十倍……她的話越說越多,情緒越來越亢奮,直到被自己的言詞鞭策得淚水紛紛,稀裏嘩啦。通常,在短暫的平息之後,我總是做出點姿態來緩和局麵,我會絞一塊濕毛巾遞給她,然後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幾句道歉的話,一場暴風雨就此轉陰到多雲。

可這回不知怎麼回事,我私毫沒有自責的念頭,我倔強地站在洗手間的門口,意誌堅定地沒有把一轉身能夠拿到的毛巾遞給她。她也不明白我是中了哪門子邪,表現出反常的堅韌。當時的情形好比原本默契的對手戲,突然有一方溜了號,導致了冷場,進而形成尷尬的局麵。

由我挑起的這場冷戰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最終沒有贏家。小芹據此推斷出“那個女人不一般”的結論。這是在我們和好如初後她在我的懷裏半真半假說出來的。經她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恍然如夢醒——我那天堅持慷慨不屈,動力竟然是源自於雨佳。換句話說:為了保護雨佳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寧可違背自己慣常的性格,甚至不惜讓小芹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雨佳對我真的那麼重要嗎?一個多麼愚蠢的提問。我嘲笑自己不打自招。

這回你該知道了,我這個人的毛病在於總覺得任何問題都可以通過理性的方式解決。事實給了我十分有力的回擊,我在處理與雨佳的關係問題上顯得狼狽不堪、莫名其妙。不得要領的我就像個不守規則的運動員一樣,毫無道理地逃離了賽場,把雨佳一個人晾在那兒。

如此說來還得感謝老何啊,且不管他和雨佳之間發生了什麼,總之,他給了我一個重新走近雨佳身邊的借口。

這會兒雨佳滿臉喜色地望著我從外麵進來,看見雨佳的臉,仿佛我剛才穿過的不是一陣小雨,而是太陽做成的絲從天飄落一樣,這裏是一片溫暖的晴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