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演繹法(1 / 3)

夏洛克·福爾摩斯從壁爐台角上拿下一瓶藥水,又從一隻整潔的山羊皮皮匣裏取出皮下注射器。他用白皙有勁的長手指裝好了精細的針頭,卷起他左臂襯衫的袖口。他沉思地對自己肌肉發達、留有很多針孔痕跡的胳臂注視了一會兒,才終於把針尖刺到肉裏,推動小小的針心,然後躺在絨麵的安樂椅裏,心滿意足地大喘一口氣。

這樣的動作他每天做三次,連續幾個月下來我都已經看習慣了;但是一天一天地過去,這個情況給我的刺激卻在逐漸增加。因為我沒有勇氣阻止他,每到夜深人靜時,我想起此事,就會感到良心不安。我不止一次地想把心裏的話告訴他,但是由於我的朋友性情冷漠、孤僻,而且不肯接受意見,這讓我覺得要想向他無拘無束地說一句忠告,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毅力、他自以為是的態度以及我曾體驗過的他那許多特別的性格,都讓我不願惹他生氣。

但是,這天下午,也許是我在午飯時喝了些葡萄酒,也許是因為他那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了我,我覺得我再也容忍不下去了。

我問他:“今天注射的是什麼?嗎啡,還是可卡因?”

他剛打開一本舊書,無力地抬起頭來說道:“是可卡因,百分之七的溶液。你要試試嗎?”

我很不客氣地回答說:“我不要試。阿富汗的戰役害得我的身體到現在都還沒有恢複。我不想再摧殘它了。”

對我的惱怒,他含笑答道:“華生,也許你是對的。我知道,這對身體是有害的,不過我覺得它既然有這樣強烈興奮和醒腦的能力,其他副作用也就沒有什麼重要的了。”

我誠懇地說道:“可是您考慮考慮利害得失吧!您的腦筋也許像您所說的那樣,能夠因刺激而興奮起來,可這終究是戕害自身的做法。它會引起不斷加劇的器官組織變質,至少也會導致長期衰弱,您也知道這種藥所能引起的不良反應,實在是得不償失。您為什麼隻顧一時的快感,去戕害您那天賦的卓越過人的精力呢?您應當知道,我這不僅是從朋友的角度出發,而且還是作為一個對您的健康負責的醫生出發。”

他聽了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把十指對頂在一起,兩肘安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像是對談話頗感興趣的樣子。

他說:“我好動不好靜,無事可做會讓我心緒不寧。給我難題,給我工作,給我最深奧的密碼,給我最複雜的分析工作,我才會覺得最舒適,才不需要人為的刺激。我相當厭惡平淡無奇的日子,我追求精神上的興奮,所以我選擇了這個特殊的職業——也可以說是我創造了這個職業,因為我是這世界上唯一從事這個職業的人。”

“唯一的私人偵探嗎?”我抬眼問道。

他答道:“是唯一的私家谘詢偵探。我是偵探的最高裁決機關。當葛萊森、雷斯垂德或埃瑟爾尼·瓊斯遇到困難的時候——這倒是他們常有的事——他們就來向我請教。我以專家的資格,審查材料,貢獻一個專家的意見。我不居功,報紙上也不發表我的名字。工作能讓我的特殊精力得到發揮,這種快樂就是我無上的報酬。你還記得在傑弗遜·侯波案裏我的工作方法給你的一些經驗吧?”

我熱誠地答道:“沒錯,我還記得。那是我平生從未遇到過的奇案。我已經把它寫成一本冊子,取了一個新標題——《血字研究》。”

他不滿意地搖著頭:“我大致看過一遍,實在不敢恭維。要知道,偵探術是或者應當是一種精確的科學,應該用同樣冷靜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來研究它。你把它渲染上一層小說色彩,結果弄得就像是在幾何定理裏摻進了愛情故事一樣。”

我反駁他道:“但是書中確有像小說一樣的情節,我不能歪曲事實。”

“有些事實可以不寫,至少要把重點顯示出來。這案件裏唯一值得提出的,隻是我怎樣從事實的結果找出原因,並且如何經過精密的分析和推斷而破案的過程。”

我寫那篇短文,本來是想要討得他的歡心,沒想到反而受到了批評,因此我心中很不愉快。我承認,是他的自負激怒了我,他的要求似乎是:我的著作必須完完全全描寫他個人的行為。在我和他同住在貝克街的幾年裏,我不止一次地發覺我那夥伴在靜默和說教的態度裏,總隱藏著一些驕傲和自負。我不願多說了,隻是坐著撫摩我的傷腿,我的腿以前被槍彈打穿,雖然不妨礙走路,但是隻要天氣變化就會痛楚難堪。

停頓了一會兒,福爾摩斯裝滿了煙鬥,慢慢說道:“近來,我的業務已經發展到歐洲大陸了。上個星期就有個叫作福朗斯瓦·勒·維亞爾的人來向我請教,你也許知道,這個人在法國偵探界裏最近已經嶄露頭角。他具有凱爾特民族的敏感性,但缺乏提高他的技術所必需的廣泛學識。他請教的是有關一件遺囑的案子,十分有趣。我介紹了兩個相似的案情給他做參考:一件是一八五七年裏加城的案子,另外一件是一八七一年聖路易城的那個案子。這兩個案情給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徑。這就是他的致謝信。”說著,他就把一張弄皺的外國信紙遞給我。我看了看,信裏夾雜著許多恭維話,充滿了“偉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行動”等詞語表示這位法國人的熱情、景仰和稱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