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包天笑(1 / 2)

我的父親是一個遺腹子,他在祖母腹中時,我的祖父已經故世了。這不是悲慘的事吧?我也少孤,但是我到十七歲父親才故世,我還比父親幸福得多。

我的祖母生有兩子三女:第一胎是男,我的大伯,到三歲時候死了。第二胎是女,我的二姑母,嫁尤氏,姑丈尤巽甫(名先庚),二姑母早死,我未見。第三胎是女,我的三姑母,嫁顧氏,姑丈顧文卿(名維煥),三姑母亦早死,續娶亦包氏,我祖的侄女。第四胎是女,我的四姑母,嫁姚氏,姑丈姚寶森(名儀廷)。

第五胎是男,是我的父親。所以我父是遺腹子,而不是獨生子。

我家祖先,世業商,住居蘇州間門外的花步裏,開了一家很大的米行。我的曾祖素庭公,曾祖母劉氏,他們所生的兒女,不僅我祖父一人,但是祖父排行最小。

祖父名瑞瑛,號朗甫,因為他的號是朗甫,所以我的號是朗孫,祖母所命,用以紀念祖父。他是個文人,是一個瀟灑的人,常以吟詠自遣(但他的遺墨,我一點也沒有得到)。不過他並沒有去應試過,不曾走上科舉的路,也不想求取功名,隻喜歡種花、飲酒、吟詩,對於八股文是厭棄的。大概家裏有幾個錢,是一位胸襟恬澹,現代所稱為有閑階級的人。可是天不永年,將近三十歲,一病逝世,把一大堆兒女,拋給祖母了。

我不曾見過祖父,連父親也不曾見過他的父親,這隻在祖母口中傳下來的。除了我的大伯,三歲便死以外,其餘有三位姑母,都在幼年,而我的父親,則在繈褓中,中間適逢太平天國之戰,到處奔走,到處逃難,正不知祖母怎樣把一群孩子撫養成人的。

據祖母說:這是幸虧得她的父親炳齊公(我父的外祖吳炳齊公),逃難一切,都是跟了他們走的。炳齊公隻一個女兒,便是我祖母,當時他們是蘇州胥門外開燒酒行的,燒酒行吳家誰不知道?而我們是在閶門外開米行的,也頗有名氣,論資本還是我們大咧。以燒酒行的女兒,配給米行家的兒子,在當時,也可算得門當戶對的。

父親幼年失學,因為他的學齡時代,都在逃難中喪失了。祖母說:我父親的讀書,斷斷續續,計算起來,還不到四足年,然而父親的天資,比我聰明,他並未怎樣自己用功自修,而寫一封信,卻明白通達,沒有一些拖遝,從不見一個別字。他寫的字,甚為秀麗。想想吧!他隻讀了四年書呀!我們讀了十幾年書,平日還好像手不釋卷似韻,有時思想見識,還遠不及他呢。

太平之戰以後,父親已是十三四歲了,所有家業,已蕩然無存,米行早已搶光、燒光了,同族中的人,死亡的死亡了,失蹤的失蹤了,閶門外花步裏的故宅,夷為一片瓦礫之場了(這一故址,後來為武進盛氏,即盛宣懷家所占,我們想交涉取回,但契據已失,又無力重建房子,隻好放棄了)。我們隻是商家,不是地主,連半頃之田也沒有。

在這次內戰以前,閶門外是商賈發達,市廛繁盛之區,所以稱之為“金閶”。

從楓橋起,到什麼上津橋,接到渡僧橋,密密層層的都是商行。因為都是沿著河道,水運便利,客商們都到蘇州來辦貨。城裏雖然是個住宅區,但比較冷靜,沒有城外的熱鬧。自經此戰役後,燒的燒,拆的拆,華屋高樓,頃刻變為平地了。我的外祖家,從前也住在閶門外來風橋,母親常常說起,為了戰事而橋被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