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到十四歲時,不能再讀書,非去習業不可了。從前子弟的出路,所有中上階級者,隻有兩條路線:一條是讀書,一條是習業。讀書便是要考試,習舉子業,在科舉上爬上去。但是父親因為幼年失學,已經是來不及了。而且這一條路,有好多人是走不通的。到頭發白了,還是一個窮書生。所以父親經過了親族會議以後,主張是習業了。
當時蘇州還有一種風氣,習業最好是錢莊出身。以前沒有銀行,在北方是票號,在南方是錢莊。凡是錢莊出來的,好似科舉時代的考試出身(又名為正途出身),唱京戲的科班出身一樣。並且錢莊出身的最好是小錢莊的學徒出身,方算得是正途一般。在親族會議中,便有人提出此議,如打算盤,看洋錢(當時江浙兩省,已都用墨西哥銀圓了,稱之為鷹洋,因上有一鷹),以及其它技術,小錢莊的師父肯教(以經理先生為師父,也要叩頭拜師)。大錢莊經理先生,都是老氣橫秋,搭臭架子,隻有使喚學徒,不肯教導學徒。
從前當學徒是很苦的,尤其當那種小錢莊的學徒,如做童仆一般。祖母隻有父親那樣一個兒子,而且是遺腹子,如何合得?但為了兒子的前途計,隻得忍痛讓他去了。可是父親卻很能耐苦,而且身體也很健實,大概是幾年內奔走逃難,鍛煉過來的了。他卻不覺得吃苦,處之怡然。
這家小錢莊,隻有一間門麵。當學徒的人,並無眠床,睡眠時,等上了排門(從前蘇州無打烊的名稱,而也忌說關門兩字),把鋪蓋攤在店堂裏睡覺,天一亮,便起來卷起鋪蓋,打掃店堂,都是學徒們的職司。吃飯時給經理先生裝飯、添飯,都是學徒的事。他要最後一個坐在飯桌上去,最先一個吃完飯。魚肉暈腥,隻有先生們可吃,他們是無望的。有的店家,經理先生的夜壺,也要學徒給他倒的。但是這一錢莊的經理很客氣,而且對於我父頗器重,很優待,常教他一切關於商業上的必須業務。
三年滿師以後,我父便被介紹到大錢莊去了。因為我們的親戚中,開錢莊,做東家的極多,隻要保頭硬,便容易推薦。到了大錢莊,十餘年來,父親升遷得極快,薪水也很優,在我生出的時候,父親已是一位高級職員了。錢莊裏的職員表,我實在弄不清,總之這個經理的大權獨攬(經理俗名“擋手”),亦有什麼“大夥”“二夥”之稱,又有什麼帳房,跑街等名目,大夥就是經理,父親那時是二夥了。一家大錢莊,至少也有二三十人。現在那些吃錢莊飯的老年人,當還有些記得吧?
但我到約摸七八歲光景,父親已脫離了錢莊業了。父親的脫離錢莊,是和那家的擋手(即經理)有了一度衝突,憤而辭職。當時一般親戚,都埋怨他:倘然有了別處高就而跳出來,似乎還合理,現在並無高就,未免太失策了。可是父親很憤激,他說:這些錢莊裏的鬼蜮技倆,我都看不上眼,我至死不吃錢莊飯,再不做“錢猢猻”了。(按:錢猢猻乃吳人詬罵錢莊店夥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