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KISSINGTHEFIRE(吻火)(3)(2 / 2)

去年他新出一本集子,包含他最近十年寫的短文章,一共還不到二十篇,據說最近幾年他身體很不健康,但是慘淡的經營恐怕也是他作品不多的一個大原因,這本集子叫做《小照》(Portraits in Miniature),可是有一小半還是文學批評。裏麵有幾篇精致的小傳,像敘述第一個發明近代毛廁的伊利沙伯朝詩人Sir John Harrington,終身不幸的Muggleton,寫出簡短詼諧的傳記的Aubrey,敢跟Voltaire打官司的Dr.Colbatca,英國書信第一能手Horace Walpole,老年時鍾情的少女Mary Berry,都趕得上前一部集子那三篇傑作,而且文字來得更鋒利,更經濟了。最後一篇文章叫做《英國曆史家》(English Historians),裏麵分六部,討論六位史家(Hume,Gibbon,Macaulay,Carlyle,Froude,Creighton),雖然不大精深,卻告訴我們他對於史學所取的態度,比如在論Macaulay裏,他說:曆史家必具的條件是什麼呢:分明是這三個——能夠吸收事實,能夠敘述事實,自己能有一個立腳點。在論Macaulay的時候,他說這個曆史家的文字那麼純鋼也似的,毫無柔美的好處,大概因為他終身是個單身漢罷。這類的嘲侃是斯特裏奇最好的武器,多麼爽快,多麼有同情,又帶了嫋嫋不絕之音。他最後這本集子在這方麵特別見長,可惜這是他的天鵝之歌了。

我們現在要說到他的風格了。他是個醉心於古典主義的人,所以他有一回演講Pope時候,將這個具有古典主義形式的作家說得花天亂墜,那種浪漫的態度簡直超出古典派嚴格的律例了。他以為古典主義的方法是在於去選擇,去忽略,去統一,為的是可以產生個非常真實的中心印象。他討論Moliere古典派的作風時候說到這位偉大法國人的方法是抓到性格上兩三個顯著的特點,然後用他全副的藝術將這些不能磨滅地印到我們心上去。他自己著書也是采用這種取舍極嚴的古典派方法,可是他所描寫的人物都是很古怪離奇的,有些變態的,最少總不是古典派所愛斲琢的那種偉麗或素樸的形象。而且他自己的心境也是很浪漫的,卻從謹嚴的古典派方式吐出,越顯得燦爛光華了,使人想起用純粹的理智來寫情詩的John Donne同將幹燥的冥想寫得熱烈到像悲劇情緒的Pascal。斯特裏奇極注重客觀的事實,可是他每寫一篇東西總先有一個觀點,(那當然也是從事實裏提煉出來的,可是提煉的標準要不要算做主觀呢?)因為他有一個觀點,所以他所拿出來的事實是組成一片的,人們看了不能不相信,因為他的觀點是提煉出來的,他的綜合,他的演繹都是非常大膽的,否則他也不敢憑著自己心裏的意思來熱嘲冷諷了。他是同情非常豐富的人,無論什麼人經他一說,我們總覺得那個人有趣,就是做了什麼壞事,也是可恕的了,可是他無時不在那兒嘲笑,差不多每句話都帶了一條刺,這大概因為隻有熱腸人才會說冷話,否則已經淡於廣切了,那裏還用得著毀罵呢?他所畫的人物給我們一個整個的印象,可是他文章裏絕沒有輪廓分明地勾出一個人形,隻是東一筆,西一筆零碎湊成,真像他批評Sir Thomas Browne的時候所說的,用一大群龐雜的色彩,分開來看是不調和的,非常古怪的,甚至於荒謬的,構成一幅印象派的傑作。他是個學問很有根底的人,而且非常淵博,可是他的書一清如水,絕沒有舊書的陳味,這真是化腐臭為神奇。他就在這許多矛盾裏找解脫,而且找到戰勝的工具,這是他難能可貴的一點。其實這也是不足怪的,寫傳記本來就是件矛盾的事情,假使把一個人物的真性格完全寫出,字裏行間卻絲毫沒有雜了作者的個性,那麼這是一個死的東西,隻好算做文件罷,假使作者的個性在書裏傳露出來,使成為有血肉的活東西,恐怕又不是那麼一回事了,還好人生同宇宙都是個大矛盾,所以也不必去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