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東連雲山區,越秋先生算是一代名醫。他十五歲跟隨湖南名醫、長沙同康堂主範秉禮老先生學技,九年方出師門。回到山區後,即以精湛的醫術、方正的人品贏得了甚隆的聲名。民國十九年,他又與師弟黃謀一道,投身革命,在江西紅色醫院擔當主治數載,使醫術更為純青,後因紅軍長征途中散失,才回到連雲鎮上坐堂開診,懸壺濟世。
越秋先生為人謹慎,把脈開方,總是斟酌再三,絕不草菅人命。因而等閑小恙、疑難雜症,無不方到病除。鄉人感其救死扶傷之恩,托村中學究書“越人再世”牌匾相贈。接牌當天,越秋先生召集徒子徒孫,告誡說:鄉民們把我比作古時名醫秦越人,實是有愧,從今往後,我等唯有更加細之又細、慎之又慎,才能保住這個名節啊。
時光流逝,越秋先生數十年如一日,孜孜研讀醫文,細心診斷開方,總算是無愧於那塊牌匾。而名醫的稱號,在山區也就愈來愈響亮。鄉人有病,凡經越秋之手而未愈者,雖死無憾。
有一年春,越秋先生六歲的愛孫忽地得了一種怪病,腳肢肉腐、筋爛、肢端焦黑似炭燒,不能行立。越秋先生細細辯證論治,認為孫兒是脾腎陽虛,四肢失於溫養,複感寒濕之邪,氣血凝滯,經絡阻隔,寒邪鬱久化熱,濕毒浸淫所至,遂以陽和湯治之。然開方服藥數日,毫無起色,不由著急起來。他秘密召集所有徒子徒孫,一同會診,結果看法不一,各執己見。越秋先生煩躁至極,打發走徒眾們後,便一頭鑽進醫古文和自己行醫幾十載所記的病劄中,結果還是頭緒難理。抬頭望了那塊“越人再世”的大匾,越秋先生不禁羞愧難當,趕緊收拾行囊,私下交待家人速速去請別的醫生來診治,自己則為了保住名節,躲往長沙。
家人遵囑去請臨縣的另一名醫,名醫哂笑:越秋先生一代名醫,未必還治不了愛孫的一個小病?家人忙滿臉通紅解釋:適逢先生遠行,未在家。名醫才應諾前往。名醫望聞問切一番後,笑笑說,不礙事不礙事。隨即揮毫書方,令家人抓來煎好,然後全然不顧病兒手腳亂蹬,凶嚎死哭,用竹筷撬開其門牙,一勺勺灌服下去。一連數日,天天如此。病兒母親看到小孩其狀甚苦,心痛欲絕,數次央名醫停下,名醫卻不理睬,若無其事,照樣操作。七天後,病兒的腳肢便結痂了,又過了幾天,痂落新肉長出,名醫笑笑說,好了。隨即離去。
越秋先生聞訊後匆匆趕回,看到康複的孫兒,不由長長噓了一口氣。
他急切地要家人把名醫的藥方拿來,一看,卻是陽和湯,與自己先前所開並無任何差別。不由大疑。這時媳婦戰戰兢兢過來向他認錯,原來媳婦見兒服藥痛苦,偷偷把藥倒了。他以為公公會另有高招治好的,沒想到弄成這樣,她求公公原諒她的大錯。越秋先生聽罷,搖著頭說,大錯在我,大錯在我啊。隨即,他讓家人把那塊“越人再世”的牌匾取下,換上他親筆寫下的“慎耕杏下”的中堂。中堂貼得端端正正,越秋先生左看右看,卻總感覺它似乎貼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