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年前的體溫(1 / 3)

丘脊梁

那時節,我們都年輕,年輕得讓現在依然年輕的我,生長出許多的思路和無限的羨慕。我很少去刻意回想當年的樣子,但那些濃濃淡淡的時光碎片,總是很自然地閃現在我的眼前,比如:在我獨自一人枯坐書房時,在走過某個熟悉的路口時,在看到某個人的名字時……我不知這是不是叫懷舊。我想我還應當沒到那樣的年齡。也許,人生原本就是如此,一個階段的生活,經過時間的剪輯之後,慢慢就定格成一些永恒的鏡頭,儲存到記憶的深處了。隻要心靈的電源一接通,這些記錄就會瞬間鮮活生動起來,斷斷續續地演繹出一部完整的人生。

1999年前後的時候,嶽陽的溫度似乎比現在要高。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感覺,事實上,據說全球的溫度都在逐年上升,嶽陽這個地方,怎麼又能例外呢?可那幾年,我真的不感到冷,我的頭頂上,好像永遠燃燒著一輪不滅的太陽,明亮,火紅,耀眼。冬天裏,我從來沒有穿過棉襖,我不多的幾個朋友,也都沒有穿過棉襖。我們感到溫暖,火熱,血脈賁張。

當榮是一個比我更不怕冷的人,我疑心是他小我一歲的原因一一年齡越小體溫(激情)越高,這話我現在是越來越相信了。瘦高的他,隆冬裏常穿一件洋氣的黑衣服,單薄,緊身,閃閃發光,儼然是一個趕場子的舞男。他常像幽靈一樣,夾著一個時髦的皮包(其實裏麵裝著他寫的幾首破詩,幾篇小小說),帶著滿臉絡腮胡子的忠應(十年後的今天他反倒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出現在我的辦公室。有時我正枯坐著無事,便和他們海闊天空地神聊;有時我正在寫材料,他們就強行把我的紙和筆收起,要我向領導謊報軍情,稱去圖書館查資料,然後與他們漫無目的地滿城亂跑;有時我在隔壁開會做記錄,他們便落落大方地在我辦公室坐下喝茶,天花亂墜地胡扯,聲情並茂地背誦自己寫的愛情詩,把我的女同事騙得一愣一愣……他們有時一天來一次,有時來兩三次,偶爾沒來,連女同事都覺得怪異。來的次數一多,領導終於有意見了,他把我喊到辦公室,狠狠地訓了一頓。可這並沒能阻斷我們兄弟的黏連,他們照來不誤,我也照出不誤。我豪邁地對他們說:工作與我們的事業相比,算個卵!一副隨時準備犧牲的樣子。真是勇敢啊,十年後的今天,領導一句拐彎抹角的指責,便能把我嚇得屁滾尿流,當年怎麼就敢如此渺視令人生畏的權威呢?

我們“神聖的事業”是文學。我如今害怕談論甚或是羞於談論的話題。我們寫詩,寫散文,寫小說,寫一切能夠發表的文字。文學幾乎成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充滿激情地想把它做大,把我們卑微的人生做大。

我們不敢想象,如果沒有文學,我們的生活會是多麼暗淡和寒冷。

當榮在龍柱子附近租住的房子,是我們待得最多的地方,熟稔得就像自己的老家。上樓,進門,兩室一廳,昏暗,陳舊,擁擠,濃濃的煤球味,淡淡的黴濕氣,斑駁的舊家具,慈祥的老母親,讓我們親切而又壓抑。他母親睡客廳,開夜班的士的弟弟睡進門第一間,與陽台連通的那間,則是他和小瑰的樂土。我們坐在他窄小的床上破舊的滕椅上沒靠背的板凳上,通宵達旦地談論文學,常常快到天亮時才橫七豎八地擠在床上地板上睡下。我,當榮,忠應,宗福,還有一位如今做了某部門領導的詩人,曾多次在這間房子裏正兒八經地舉行會議,想把大家的作品,用一個共同的筆名,像導彈一樣向外發射,以改變步槍式單兵作戰的威力。當榮的女友小瑰很友善,我們一去,她便很自覺地去買西瓜、葡萄或是瓜子,然後誇張地吻一下當榮,把時空大方地留給我們,自己則回娘家睡去了。

小瑰不醜,愛笑,跟著當榮好多年了,但我總是擔憂他們的愛情,我覺得當榮對文學的熱情甚於對小瑰的熱情。幾年之後,我的這種擔憂果然變成了現實,我不知小瑰當時哭了沒有,我想她應當痛痛快快哭一場的,把自己哭成一枝梨花春帶雨!可我一想起小瑰,眼前浮現的總是她燦爛而甜美的笑。多好的女孩子啊,多善良的女孩子啊,是虛幻的文學,射殺了她堅貞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