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坐家的末日(1 / 3)

某天醒來,我發現我變成了一隻蜘蛛。

第一次變成蜘蛛究竟是什麼時候我已經記不清了。我是一個坐家——坐在家裏寫網絡小說,因為用不著上班打卡,所以幾月幾號星期幾幾點鍾之類的事情對我來說基本沒有意義,我沒有日曆,沒有手表,手機一直不記得開機,筆記本的電腦屏幕右下方倒是有時間顯示,但我很少去看它。

變成蜘蛛這件事情發生得沒有一點前兆。

我的生活很簡單,睡醒了就碼字,碼不出來就看別人的書,看累了就睡覺,餓醒了就爬起來煮麵。變成蜘蛛的那一天我也是這麼餓醒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放下4/5的窗簾底下露出的光線還算明亮,整棟房子都很安靜,綜合這兩點,應該是下午三四點鍾,我打了個哈欠,然後用腳去勾被窩裏的毛衣。在冬天我有一個習慣,睡覺之前把毛衣脫下來包住腳,這樣就不會腳冷了。腳很快就勾到了已經被我踢到被窩盡頭的毛衣,我拖著毛衣往上拽,然後伸手去拉住,不情不願地把胳膊從暖烘烘的被窩裏伸出來,正要把毛衣往頭上套,我愣住了。拿住毛衣的不是我的手,而是一隻油亮油亮的黑色爪子,爪子末端的長螯還覆蓋著一層極短的黑色絨毛。我醞釀了一下情緒,尖叫了一聲,因為很餓的緣故,這一聲尖叫十分微弱,除了我大概沒人聽見。

我從被窩裏爬出來,坐在被子上數自己的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好,我現在有八隻腳,等於兩輛汽車。這個發現沒讓我高興多久,因為實在是太冷了。我鑽回被窩裏拿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盯著天花板思考我該到哪裏去弄衣服來給現在的自己穿。

你可能覺得我淡定過頭了。但這是有原因的。我是個專門寫四不像小說的坐家。什麼叫四不像小說?也就是,說是言情它太奇幻,說是靈異又不夠恐怖,說YY吧不夠爽歪歪,想偽裝種田又極度缺乏生活氣息。我就是這麼一個始終紅不起來的坐家,一本實體書也沒出過,所幸電子版的稿酬雖然不豐厚,但已經足夠維持我的生活,我剛才描述過我如何生活的,睡覺看文碼字花不了多少錢,一包掛麵一棵白菜就足夠我活一個星期。

我成長起來的時代網絡已經很發達。網絡彙集了天南海北數量龐大的人,寫作和閱讀的成本都大大降低,即便是像我這麼不入流的坐家,寫著寫著也有一些讀者了。他們養活了我。

我感謝他們。但我並不真的看重他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寫作屬於服務業:讀者花了錢,對作者自然有所要求,比方說,A女應該和B男在一起,結局要喜劇不要悲劇啦。我是店不大還欺客的那種服務業從業人員:他們提要求,我看著,然後寫我想寫的。我又不是絕才天縱的作者,寫出來的東西字字珠璣,看得人又愛又恨又罵又怒但就是忍不住看下去。我沒什麼才氣,又不討好,合該不紅。我如果出生得更早一些,生在沒有網絡的時代,大概會被餓死。

我承認我是個文學女青年,但我一點兒也不憤怒。

我對我的現狀並無不滿。

除了幻想,我還擁有什麼?

除了虛構,我還熱愛什麼?

除了碼字,我還想做什麼?

沒有,沒有,沒有,這三個問題的答案都是沒有。

我對金錢、情感、事業、華衣、美食……通通沒有yu望。

我隻喜歡寫,我也隻會寫。

寫我腦海裏那個瑰麗的世界。

那個世界裏生存著各種匪夷所思的生物,時時上演曲折離奇的悲歡離合,我一念之間,一對摯友反目,兩個仇敵相愛,一個國家覆滅,一個種族誕生……

和我筆下的情節相比,變身蜘蛛真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沒穿越時空又沒重生異界,隻是多出了六隻腳,除了很難買到衣服,就是打字的時候會不大方便——怎麼用蜘蛛腳打字我還得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