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太元四年五月,揚州剡縣。“十方!十方!”
“大白天瞎叫什麼,沒瞧見我在忙麼。”
“忙啥忙,你老擺弄這些個玩意兒有什麼用,走,快跟我幹正事去!”
一個黑壯青年拉著一個清雋書生便往外走,而這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方才正坐在門前樹蔭下,聚精會神地擺弄著幾枚小石子兒。
“真是個粗人,老子這叫算術!算術知道麼?哎,別拉別拉,什麼事這麼猴急?”
“朱大老爺家鬧鬼啦,這方圓十裏之內,也就你有本事捉鬼。你說,這不是天上掉銀子的事麼?整天擺弄些個樹杈石子兒,也沒見你擺出朵金花來。”
說這話的黑壯青年叫劉黑虎,人如其名,天生就有一副異於常人的好力氣,剛滿二十,便已經是剡縣城南地頭一霸,平日裏手底下也有十來個跟班跟著混飯吃。要不是他時不時腦子會發憨犯傻,早就是這剡縣老大了。
而這位被他許為剡縣第一捉鬼大師的少年書生,乃是與他自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姓魯,名十方。魯姓,南方較少見,據魯十方自己說,他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名匠魯班,傳至自己已是第四十二代。也不知從何時起,魯班後人為了躲避戰亂,舉家搬遷到了偏遠南方。
不過劉黑虎對於魯十方的這個說法,向來嗤之以鼻,倒是對於魯十方祖傳的那手玄乎相宅之術,卻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並且,為了能將這門古老手藝變成白晃晃的銀子,經劉黑虎一番添油加醋以後,魯十方就成了這剡縣方圓十許裏地的一大名人。他魯十方,乃春秋名匠魯班嫡係傳人,上山能打虎,進宅能降妖,相宅,探墳,看風水,無一不精無一不曉,活脫脫一個身具異能的魯半仙。
其實,對於魯十方自己來說,什麼相宅探墳看風水,都是些糊弄人的把戲,更談不上什麼捉鬼降妖了。若不是這相宅之術乃是他魯家世代單傳,就算自己不學也得記熟了傳給自己兒子,否則打死他都不去學。當然,作為魯班後人,家學並不止這一套玄乎詭異,毫無作用的相宅之術,另外還有一套魯十方自小學到大的本事,卻是旁人更難理解的算術。算術九科,方田,栗布,差分,少廣,商功,均輸,盈朒,方程,勾股。這些東西在旁人看來,不但枯澀難懂,而且毫無用處,就連魯十方他過世的親爹,也不覺得這東西有什麼用。但幸好,他魯家並沒有因為算術難學無用將之摒棄,而是依舊按照祖訓,老老實實,一字不漏地傳到了魯十方手裏。
雖然算術一學隻是魯十方的個人興趣,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收益。但好歹他比他爹,比他爹的爹,要強上不少,至少他將魯家另一門學問發揚光大了,而且還成了剡縣小有名氣的人物。
譬如現在,那位請魯十方去捉鬼的朱大老爺,便是剡縣大名鼎鼎的綢布商人,腰纏萬貫。
“朱大老爺家的宅子風水那麼好,怎麼平白無故會鬧鬼?再說,年前他還花了三塊大銀讓我給他相宅,我當時拍著胸脯保證他家宅子十年內不會出事。現在倒好,沒幾個月就鬧上鬼了?我這會上門去,不是砸自己招牌麼!”
魯十方越想越不對勁,停下不走了。
“別磨蹭了,人朱家人現在連自己屋子都不敢進了,誰還記得年前請你相宅那檔子破事,你趕緊去看看,看好了別說三塊大銀,三塊金錠子都給你。”
魯十方眉頭一皺,問道:“真的假的?不會是真鬧鬼了吧……”
“嗐,哪有什麼鬼。我看八成是晚上來了什麼山貓子野狐狸,把朱大老爺給嚇出病來了。這種人,平日裏虧心事做多了,晚上出點動靜就疑神疑鬼。再說,以你的本事,這剡縣估計還找不出個對手來,什麼山貓野怪的,三兩下就解除了。”
劉黑虎對魯十方極有信心,因為魯十方有兩樣東西讓他很佩服,一個就是他的相宅術,另一個卻是魯十方的拳腳功夫。至於這相宅術,多半是因為劉黑虎沒多少文化,魯家的相宅術裏盡是一堆稀奇古怪的難懂口訣術語,光是聽著就讓他覺得神秘非常。但魯十方的拳腳功夫,卻是真的讓他刮目相看。
哎,當年要是那老和尚少走幾步路,路過的是自家門前就好了,怎麼偏偏走到他魯家門口去化緣,否則隻要學會了老和尚教的這套功夫,這剡縣還不整個都是我劉黑虎的地盤。每每想到這裏,劉黑虎就開始後悔當年自己沒事把門關那麼緊幹嘛。
“這倒也是,好吧,走,瞧瞧去。如果真給老子三錠金子,就算真見著鬼,我魯半仙也給他打得投胎做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