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有馬車。我駕馬車來的。”
“那你馬車呢?”
“我的朋友在樓下幫我看著。”
亮頭頂的胖編輯從窗口看到樓下有匹紅馬,還有一個小夥。他馬上就把手伸到上口袋裏摸東西。摸了好一會,摸出兩塊錢給他。叫他去街上買個饢吃。
他臉紅紅的,推,不要。說:“老師,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是所有編輯裏最好最好的人!可我不要錢的,我包裏帶了餅子來的。昨晚,我媽給我烤的。老師,你也吃一塊好嗎?”
亮頭頂的胖編輯,一手推開他手裏的麵餅子,一手硬是把錢塞到他的褲袋裏。接著,又去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說:“我給你一張名片。今後,有什麼事,跟我聯係好了。進城來,歡迎你到編輯部來玩好嗎?我叫周一天,咱們交個朋友。”
他拿著周一天編輯那張很好看的名片,離開了《天籟》編輯部。
中、
一走幾年,他再沒來過《天籟》編輯部。
他寫的那篇東西,周一天編輯也早忘了。說實話,那天,周一天編輯根本就沒耐心看到底。看那樣的稿子,就跟鈍刀子割心沒什麼不同的感受。稿子很差,字也寫得很差,可周一天編輯對團場那個小夥子的印象卻很深,他深深地同情他,喜歡他,他的名字也好記,想起曹禺,就能記起他。覺得他很可愛,而且覺得,不寫小說更可愛。
可那個可愛的小夥沒有再來。是不是那天的談話傷害了他的文學自尊心?當然,想當作家的年輕人很多,但苦熬到最後,絕大多數人當不了作家。話再說回來,即便當上了作家,又能怎樣?我周一天不早就是作家了麼?市作協、省作協、中國作協的紅本本黑本本好幾個。可又混得如何?刊物不景氣,一期一期貼錢印出來也沒人買。那些同年齡、同學曆的人,洋房別墅,一次一次翻新。小汽車,一輛一輛更換。而他們堂堂一群有頭有麵的科班作家,仍在溫飽線徘徊。當作家好在哪?關鍵的關鍵,每個人要及早找準自己的位置。有句話叫該幹什麼幹什麼。可悲的是,有些人,不該幹的卻硬要幹。有的在校學生,學不好好上,十一二歲,十三四歲,就輟學寫長篇、編劇本、寫童話。這個團場小夥子,大字不識幾個,就寫小說,滿腔熱情地往文學獨木橋上擠,到頭來,又有幾個能真正擠過獨大橋去?大家夥是不是得冷靜地考慮這樣一個問題:這到底是文學的繁榮,還是文學的悲哀?……
周一天編輯騎在車上,往前蹬著想著,想著下午市文聯文藝創作研討會上的發言內容。
文聯大樓一樓有個廁所,周一天編輯想先方便一下,再進會場。他剛抬腳往廁所裏跨,忽聽見裏邊有人叫他:“周老師,你好!”
周一天編輯抬起眼鏡看看,吃驚地說:“夏禺!是你?你也來參加會議嗎?”
“嗯。”
“兩年多沒見麵了,你還認得我?怎麼樣?還寫嗎?”
“沒寫新的,還在改那篇。你不是說作家是改出來的嗎?我都改好幾遍了。”
“還是我看過的那個東西?”
他不知道周編輯怎麼說“那個東西”?這明明是凝聚了多年心血的作品嘛,咋叫東西?他不喜歡聽這種話,說:“老師,那不是那個東西了,我都改好幾遍了。請您再給我看看好嗎?看看這次改得咋樣,能不能發表。能發表的話,也許對精神文明建設,全麵奔小康,會有推動作用的。”他說著,連忙係好褲子,就從黑包裏抓出一大把舊得發黃的稿紙卷卷。
周一天聽了要笑,這哪是破紙稿?簡直就是十一五規劃藍圖!手下一邊作業,一邊很和氣地笑笑,說:“好的好的,你放到我的包裏。開會時,我抽空再給你翻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