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頭頂的胖編輯害怕今天再遇上這樣玩命的主,說話就特別小心。他沒有正麵回答他的話,轉到桌子後邊去,又拿起稿子,一頁一頁地翻,一手翻紙,一手往嘴裏倒水。看得出,實際上他並不渴。一杯水都倒完了,才小聲說:“小夥子,希望我說說你的稿子嗎?”
他抬頭望著胖編輯,不吭聲。其實,他早就預料到胖編輯要對他說什麼,無奈地點點頭。
“你希望我說什麼呢?”
希望是不用問的。他望著亮頭頂的胖編輯,不說話。
亮頭頂的胖編輯又去倒來一杯水,繼續往嘴裏倒。倒了兩下,說:“你要有思想準備,啊。中央電視台有個實話實說欄目,專門鼓勵大家說實話。我們就實話實說好嗎?哎!說實話,每次給你們團場業餘作者退稿,我似乎總是很過意不去,不知怎麼辦才好!很是為難哪!”
聽了這話,他臉上徹底沒有了先前的那種興奮。眼直直地望著胖編輯的白臉,站起來,問:“那,老師,你是說,我的小說不能發表嗎?要是不能發表的話,你把稿子還給我吧。這些紙,都是我媽賣雞蛋給我買的。”
亮頭頂的胖編輯停了停,沒有馬上把稿子還給他,他怕那樣他會抓了稿紙往樓下跳。很委婉地說:“嗯,我覺得啊,一篇東西寫出來以後,對一個作者來說,首先是一種解脫,是一種愉悅,你說是不是?至於發不發表,倒是另外一回事。不是說,稿子寫出來能發表,那才叫創作,不能發表,就不叫創作。不是所有稿子寫出來,都能發表,也不是所有稿子寫出來,都不能發表。作為創作本身來說,這裏邊有一個重要的環節,就是修改的問題。好作品是改出來的,要一遍又一遍反複地修改。倒也不是說,你的這個東西,一點發表的希望都沒有,改好了,也可能發表。改不好,也可能不發表。實際上,說好作品是改出來的,還不如說一個名作家也是改出來的。除此之外呢,還有編輯的因素。每個編輯看稿的角度不同,鑒賞水平不一樣,因此,對稿子的評價也各有千秋,同樣一篇東西,這個編輯說它一錢不值,而另一個編輯卻能認為它是絕世之作,請你不要相信某一個編輯的個人看法。據說,當年曹禺先生的《雷雨》寫好了——《雷雨》你知道嗎?”
他莫名其妙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亮頭頂的胖編輯繼續說:“寄給一個編輯看。這個編輯看了一半,就扔進了紙簍。後來,還是巴金老先生偶爾看到了這個手稿,才出了這部驚世之作。有時候,類似這樣的打擊,對作者來說,是很那個的。所以,作為作者,要具備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知你聽說過莫泊桑沒有?”
他沒聽清,問:“摸?摸什麼?”
“莫泊桑。”
“聽說過。他是東北人吧?他寫紅高梁。”
“不。那是莫言。不是他。我說的是法國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大作家莫泊桑。他的第一篇小說《點心》,寫好後,送給小說大師福樓拜看,福樓拜看了很生氣,忿然把小說稿丟進火盆燒了。而年輕的莫泊桑,並沒有因此而灰心,也沒有因此而懷恨福樓拜,而是主動登門拜福樓拜為師。更加奮發圖強,勤奮努力,最後成了世界級的大作家。你懂我的精神嗎?”
他一聽,瞪起眼,說:“老師,你要燒我的稿子嗎?”
亮頭頂的胖編輯笑笑說:“哪能呢!”
“那你把稿子給我吧,我還要趕回家。今天夜裏,輪到我家地裏澆水。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亮頭頂的胖編輯並不想燒他稿子,倒是很佩服這小家夥的心裏承受能力。也就不為他有別的擔心。釋然地站起來,朝窗外看看,說:“哎呀!不知還有沒有去團場的車了?你走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