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人倉(1)(2 / 3)

李書記從抽屜裏拿出厚厚一疊人民來信,遞到鄭江東手中。鄭江東粗略地翻了翻,又揀出兩封信仔細地看了看,知道這些人民來信都是從溝子公社來的。信中反映了生產責任製落實以後的新情況,流露出許多不滿情緒。鄭江東細看的兩封信,寫信者直書自己的大名:李立奎。這人是李家大隊的黨支部書記,鄭江東認識他。他的心尖銳潑辣,不但批評了汪得伍,批評了大隊基層領導,還對目前農村新政提出了許多問題,可謂大膽。鄭江東眼角的魚尾紋蹙了起來,目光變得深沉,敏銳。他老練地估計著信中反映的情況的真實程度,判斷著寫信者的思想、情緒……

“看來,溝子的形勢不穩啊!”李書記在旁邊說。

這一句話打斷了鄭江東漸漸沉入工作狀態的思緒。他抬頭看了李孟華一眼,明白了他叫她讀信的意圖——這位由縣委副書記提起來的新書記,要否定老書記樹立的典型:全縣第一個落實生產責任製的溝子公社!這場鬥爭還在鄭江東為第一把手,李孟華為第二把手時就展開了。當時,鄭江東到溝子社去,汪得伍把一片片分到社員手裏的田地指給他看,向他述說包產到戶的種種好處。鄭江東馬上召開現場會議,把全縣的公社書記領導溝子公社轉了兩天,包產到戶這種責任製形式才在全縣推廣開了。正當人們大唱讚歌時,做了一番調查的李孟華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認為汪得伍在落實生產責任製時有圖形式、趕速度的傾向,工作不細致,積壓了許多問題。言下之意,鄭江東樹溝子公社典型也有“浮誇”之嫌。這一下刺痛了鄭江東的心。在一次縣委常務委員會上,雙方展開激烈爭論,大家手裏都有事實,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天李孟華特別激動,嚷出了最敏感的問題:他說汪得伍等一批幹部以權謀私,結黨私營,從思想到品質都不適於領導農村正在展開的大變革!這等於否定了鄭江東的全部成績,隻差沒罵鄭江東本人是“後台老板”了。鄭江東大怒,他以自己的威望,以多數常委的支持,壓倒了李孟華。李孟華挨了一頓批憑,被迫保留自己的意見……

這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了,誰也不再提了。鄭江東很懂自己的位置,盡量使他忘記過去的不快。李也很客氣,但毫不手軟,堅持實行自己的主張。現在,他下決心要動汪得伍了。這個決心下得很大。但下的很慢,很慎重,仿佛要動搖一塊根深的石柱!這使鄭江東感到一種壓力,好像新書記伸出來搬石柱的手,也是找他老書記來掰腕子的。鄭江東內心深處隱隱地產生一種衝動:借助這隻手,較量較量?

李孟華走進鄭江東,語調誠懇地說:“老鄭,溝子是全縣最大的公社,哪裏有五萬多人口,還有全省第三號大水庫……老人倉水庫。這一著棋,可是影響咱西峰縣全局的工作啊!”

鄭江東點上一支煙,沉思著。

“你身體最近怎麼樣?”李孟華好像轉移了話題,隨隨便便地問。

“還行。這號老毛病隻要不犯,就跟好人似的。”鄭江東回答道。不過,就是這一陣功夫,他感到胸悶,太陽穴突突地跳……血壓又升高了。

“要是身體還可以,我看最好你能到溝子去一趟,”李孟華拿起桌上的人民來信,機敏的眼睛向鄭江東偷取試探的目光,“摸摸底,看看那裏究竟怎麼樣了……”

多聰明的人啊!他把一件最棘手的事情交給前任書記了。他可能早就了解哪裏的一切情況,隻不過要老書記親眼看一看,得出和他一樣的結論。鄭江東不動聲色地吐了一口煙。怎麼辦?去還是不去呢?他完全可以不去,而且從他自身處境來看,完全不應該去。他幾乎馬上就要拒絕了,卻怎麼也張不開口……

鄭江東內心深處是怎麼想的。溝子,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這是怎麼了?要和新書記賭勁嗎?要保住汪得伍嗎?不,不全是這樣……一刹那間,鄭江東明白了:是剛才提到的老人倉水庫在吸引著他。他想看看那一片水,那一片山,他想看看飄蕩與山水之間的白霧和隱藏在白霧中的許許多多往事……

老人倉!老人倉!

“好吧,我去。”正江東聲音低沉地說道。

新書記鬆了一口氣,笑了。

早晨,霞光映紅了白楊樹的圓葉,圓葉在春風中抖動著,很象歡樂地拍打著的巴掌。縣委大院的白楊樹長得特別好,高大挺拔且不說,那圓圓的樹幹幾乎一般粗細,一排排地站在那裏,好像一群健壯的孿生兄弟,推進了縣委得得大門,看見白楊樹,令人精神一振。有個地委書記第一次來西峰縣委,拍著樹幹對幹部們說:“西峰真是個好地方,瞧瞧這些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