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老漢咬著牙多忍住疼夕瘸著慌進屋,找到了那根柞木磨棍。他靠著炕沿,沉重地喘息著,“勉兒,勉兒……”他喚兒子的小名。
“噯!”
“當!”
磨棍應聲落下,沉沉地一擊!這真能打死人,但兒子有眼睛,靈敏地一閃,磨棍便砸在他身邊的機器上。老登高一愣,他聽到這清脆的響聲,他感到虎口一震,他沒打著兒子,卻打了機器。他仿佛被提醒了多又仿佛失去了理智,滿腔怒火發泄在這個鋼鐵的怪物上。他舉起磨棍飛快地、用力地打機器,胸膛裏又發出嚇人的“嗚嚕嗚嚕”的聲響。兒子從後麵抱住他,眾人上前奪磨棍鄉卻怎麼也不能把他的手指扒開。他瘋狂地扭動著身子,張大嘴巴叫喚:“啊——啊——啊——”小夥子們嚇壞了,卻強行把他架到院子裏。最後,他耗盡了力氣,一臉癱坐在磨盤上……
老支書來了。新支書也來了。老支書說名“老夥計,你怎麼打機器?你糊塗了?這是好事呀,好事呀!”
新支書磕磕巴巴地叫了一聲君“登、登高爺……”
瞎子老漢忽然羞愧起來。他站起身,耷拉著頭,悶悶地走了。他個子高,拖出的身影兒很長!灰溜溜的!有點兒象鬥敗的老狼。
他竟然那樣地仇恨機器。
他自己並不知道這點。平時,他能心平氣和地承認機器是好東西,然而,那種仇恨無可挽救地埋藏在潛意識中。現在,他發瘋,打機器,一切都明朗起來,原來機器是他的對頭,一直擠,擠,擠掉了他的石磨!他依稀記得雙福活著的時候對他講蘇聯,講合作化,講撤掉磨盤的日子。大躍進鬧了幾天“共產主義”,還真把磨盤掀掉了,但隨即又支起來,磨草根兒,磨玉米穰填肚皮。這話今天驗證了:什麼“進”也沒“躍”,什麼運動也沒搞,石磨就悄悄地退出了曆史舞台。
機器真有勁兒!
柳泊出現第一台機器大約是一九六三年。大躍進鬧完了,生產救災過去了,“四清”沒開始,“文化大革命”更遙……隻是中央重提階級鬥爭,在鄉下,民兵巡邏又勤快了點兒。雙福死了,老支書出馬掛帥。日子過得安穩。縣裏沒派工作組來,公社的駐村幹部也不常見到。真是,回想起來,那好象是一段曆史的夾縫。
登高老漢卻記得那個日子。那天下雨,隔壁老五家的母狗生出一隻長著五條腿的小狗崽子,大清早就滿院子嚷嚷。登高老漢不信,還過去親手摸了摸肉乎乎的小狗腿,老五罵起人來,說這是不祥之物,於是,半頭晌那狗就被扔到河裏去了。正晌,馬車拉來了一台柴油機,幹部們管它叫“一九五”,到處吆喝人去抬機器。莊稼人聽說買這塊生鐵疙瘩要論千地花錢,便心疼起來。有些巧嘴的人就在背地裏管幹部叫“二百五”。登高頗有同感。據說“一九五”能磨麵,莊稼人更開心了,他們說登高得了個“幹兒子”,還不用花錢說媳婦。下雨,他們閑著沒事。
還有一件事也挺有趣。傍晚,雨下得很大,兩個在南河捉鱉的外鄉人跑到村西孟海家避雨,還混了頓飯吃。他們正“呼嚕呼嚕”地喝著麵條,裏屋孟海媳婦就生下個兒子。接生婆喜盈盈地走出來)把兒子抱給孟海看,“快給起個名字吧,好叫呢!”孟海看看兒子?又斜了兩個捉鱉人一眼,說,“就叫進三。”這天,孟海屋裏共進來三個人。捉鱉人還算聰明,聽出了這名字的深意,再咽不下麵條了(要不,他們真喝個沒夠!,扔下飯碗,狼狽地跑進風雨裏……這事全村傳為笑談。
一共三件怪事,也算“進三”。這日子登高老漢怎麼記不住呢?就是這樣,機器不太光彩地登上了柳泊的曆史舞台。一樁笑話。
過了些日子,機器果然開始粉麵了。人們叫他去聽聽,他矜持地不肯去。但機器的威力還是把莊稼人懾服了。他們背著登高老漢傳話:老瞎子推的糧食,還不夠機器一口吃的——那家夥好大的胃口!山裏人對機器之類的東西總懷有一種神秘感。當年,第一輛汽車開進山來,多少人圍著看,伸手摸?一個很有生活經驗的老漢說:“這玩意兒有勁——趴著都跑那麼快,站起來更了不得!”現在,機器又能磨麵了,莊稼人更覺稀奇,圖新鮮他們也要把糧食送到機器房去!於是,找登高的人忽然少起來,旋轉的磨扇常常停頓,等著人們送來糧食。這叫瞎子登高產生了一絲恐慌和憂慮:他似乎要變成多餘的人了。
但石磨終究不容易從生活裏消失。柳泊僅有一台十二馬力的柴油機,到處都要派它用場。天早了,把它拍到河邊抽水抗旱;收割了,把它推到場院打場;沒事了,又把它抬回機器房粉麵……有兩個棒小夥子專門負責抬機器,抬一次掙兩個工分。他們說:“這真是買了個爺爺回來。”這位“爺爺”是很難伺候的,除了常常要坐轎巡遊,還隔三差五地發脾氣,鬧毛病。機器一壞,幹部們急得滿村亂跑,莊稼人就很有預見地說:“瞧,這不又趴下啦!”於是,那兩個棒小夥子又得推著機器走十幾裏山路,到公社去修理。這樣一趟雖然能掙個老K(十分),但他們還是揉著磨腫的脖頸,不絕地罵“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