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良(1)(3 / 3)

小天良曾在一條又深又窄的山溝裏,踩著過一個骷髏頭。壞東西爛了,踩上去“噗”的一聲,碎成片片。天良現在記起郡沉悶的聲響,腳心又有酥裂踏空的感覺。

天良當時沒怕,現在卻怕了。他想起莫大叔講的故事,老覺得自己踩的是祖宗的頭骨。他把腿盤起來,屁股用力壓住腳心。莫大叔睡了,山裏那麼寂靜,他很孤單。人那麼容易就死了,一個小孩也能踩碎他的骷髏,這事情想想心裏就發空。最嚇人的是反骨,為什麼偏偏長在他家人的頭上呢?還有仇氣,會隨著血在身體裏流……

世界那麼大。你看這座不出名的大青山,吞沒了多少東西?

天良仰倒在地上,驀地看到了天空。一片星星跳入眼簾,哦,麼多!星星是天上的露水,可是它們掛在哪裏呢?天上沒有綠葉。在遼闊的虛空裏,它們緊緊地排在起,互為憑依懸掛著。於是多成片的星雲構成了自己的樹葉……天良不禁羨慕這些星星了,它們過得多自在啊!然而,一顆小星星拖著長長的尾巴隕落了多天空放出一片光彩,繼而更空曠,更冷清……

天良心中湧起一陣悲哀。他為星星傷心。他覺得自己也許和星星一樣,說掉下來就掉下來。蚊子老來咬他,他不敢動,莫大叔叫他忍著。蚊咬的滋味真不好受,開始癢,後來又火辣辣的,仿佛身上托著許多小利。他一輩子都要這樣忍著。老爺、爺爺、叔叔都翻白眼,那是叫仇氣攻的。而他從小就得學會忍,免得血液裏的仇氣給他帶來災難。可是有用嗎?他和星星一樣。說掉下來就掉下來。

他蜷起身子,象一隻小貓似的又睡著了。

身邊那棵核桃樹又落下一陣露水,打濕了孩子的臉,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這微弱、細小的聲音立即被樹林吞沒了……

天良十三歲就上隊幹活了。他總是迷迷糊糊的,喜歡獨自躲在角落裏想心事。想什麼呢?他自己也不清楚,隻覺得身子飄飄搖搖地飛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無端地得了一個外號:道士。

解放軍拉練時,有一支文藝宣傳隊灌了村子。其中有一位歌唱家,是全國有名的人物,下放到連隊了,還是團級幹部。唱歌竟能唱出個團長!這件事讓莊稼人萬分驚訝。他總拿著小本子,讓人家唱,他記下來。據說,有天深夜,天良和團長兩個唱歌,一直唱到天明。歌唱家竟被天良的歌感動得哭了!臨走時,他送給天良一套軍裝。小天良因此而出名了。

誰也沒聽見天良的歌聲,但那套軍裝卻真真切切地穿在他哥哥身上。於是,人們憑自己的想象,願把天良的歌聲想得多好就有多好。

一天,支書陳老栓蓋房子,派了一些棒勞力推石灰,讓天良去當拉頭。拉頭就是拉車的。大青山又高又陡,沒有拉頭小車上不了山。陳老栓的閨女流翠也去當拉頭。遇上蓋房子這樣的大事,農家孩子沒有一個閑著的。流翠紮著小羊角辮,劉海齊刷刷地蓋著額頭。天良老瞅邧劉海,覺得她象一匹小馬。清晨,他們吃了苞米餅子和老豆腐,就背著一根皮繩跟大人們晃晃悠悠地出山了。。

大青山象一條龍,時而延伸,時而盤旋,慢吞吞地朝西遊去。正是夏末時節,山風吹來時,深深的溝壑發出陣低鳴,滾滾地湧出群山……

流翠很活潑,真地象一匹小馬。她總是蹦蹦跳跳地來到天良身邊,小嘴一刻不停地問這問那。天良有些煩她,但心裏又無端地覺得很舒服。談的盡是唱歌的事情,天良盡可能簡單地回答她。

“你是跟誰學來麼些歌的?”

“莫大叔。”

“就是住在青龍嘴的老羊倌嗎?他會唱歌?人家說,他把衣裳脫下來抖一抖,地下落一層虱子。沒菜吃,他就用掃帚掃掃,上鍋炒炒……”

“瞎扯。”

“他唱歌好聽嗎?”

“好聽。”

“你學兩句給我聽聽。”

“你唱嘛唱嘛,我就要你唱!”

天良大步向前走去,神情格外嚴肅。流翠追上來,竟扯住他的衣角。這大隊書記的閨女任性慣了,糾纏起人來沒完。好在她念頭大多,忽然又跳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人家為什麼叫你道士?”

天良氣惱了,可是流翠仍堅決地扯住他的衣角,一隻小手在他額頭上摸來摸去:用十分同情的口氣說:“你這小人,長那麼多皺紋……大概道士就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