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夢……1988年上海
美麗的夢和美麗的詩一樣,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沒能料到的時刻裏出現。
我喜歡那樣的夢,
在夢裏,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釋,
心裏甚至還能感覺到,
所有被浪費的時光竟然都能重回時的狂喜與感激。
胸懷中滿溢著幸福,
隻因為你就在我眼前,
對我微笑一如當年。
我真喜歡那樣的夢,
明明知道你已為我跋涉千裏,
卻又覺得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好像你我才初初相遇。
——《初相遇》席慕蓉
“隻因為你就在我眼前,對我微笑,一如當年……”藍玥低吟著闔上了詩卷,憶起昨夜那個恍惚的夢境來——
最起初,隻有一輪淒涼的山月,騰在極冷極暗的夜空之上,將她籠入一片荒蕪的銀白中,茫然而無措。她惶惑四顧著,卻在驀然回首的刹那瞥見了他——月光如紗,模糊了他的身形,唯一清晰的是他右手無名指上那一抹銀亮的指環。他就那樣靜靜的站著,在遙遠的彼端笑望著她。
沒來由的,心慢慢絞痛起來,她張口欲呼,卻又在音起的瞬間啞了聲。心底的某處空了,隻知道自己遺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他微笑的麵容極淺極淡,在倆倆相望中,逐漸隱沒入迷離的月色裏,再也尋找不見……
夢醒時分,淚已濕枕,心還在莫名的痛著,卻說不出一個理由來。那種無盡的悲傷讓人始終無法釋懷,於是,她尋遍了書館,終於知道——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表示心有所屬,也有說,那是用來銘記逝去的愛人的——那麼,那個人,他執著著的,又是一段怎樣的過往呢……
1944年倉津島
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
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
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
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金陵城西樓月下吟》李白
“古來相接眼中稀……”人世間最知他的那個人早已不在了,周尚文舉頭望著天際的明月,月是故鄉明,異鄉的月,卻是越明越讓人惆悵。
低頭瞥見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某種刺骨的痛再一次自體膚深處滲透出來,手無法抑製的顫抖著,他悲憤的攥緊了拳,命令自己不準去想,去想那些早該遺忘的故事。
魏三寶走過來時,看到的正是團座輕顫的背脊。他抬頭看了眼夜空,原來又是月圓之時。他忍不住紅了眼眶,上前關切道:“團座,您是不是又想起夫人了……”
仿佛被驚雷劈中,周尚文的身形猛地晃動了下,眼中閃過比月光更細碎的淒楚。他閉上了雙目,兩行不容錯辨的清淚自頰邊滑落。許久,再睜眼時他已收拾起了所有的心傷,“忘記了……”他蒼涼的回了魏三寶三個字,轉身步入工棚,月光在他的身後拉出一道細長的背影,與背影一般細長的,是那抹訴不盡的孤寂……
如果真的可以忘記就好了,隻怕她早已烙印在了團座的心頭,要忘記她,除非是把團座的心給掏了。無法忘懷的人也包括他,“三寶,我把他交給你了,從今往後,你要代我好好的照顧他……”夫人溫柔的叮囑依然明晰的宛如昨日。擦幹臉上的淚濕,魏三寶再度抬起了胸膛,緊跟著那道清臒的身影走了進去…
第一回——初相識(周尚文)
1931年上海
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
那裏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鬆花江上,
那裏有我的同胞,
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脫離了我的家鄉,
拋棄那無盡的寶藏,
流浪!流浪!
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哪年,哪月,
才能夠收回那無盡的寶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麼時候,
才能歡聚一堂?!
——《鬆花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