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賓說,他是赴北戴河休養路過北京特地來看我們的。我的窄小的居室裏立刻歡騰起來。老伴擺出了月餅和幾樣小菜,其中有一盤紅燒魚,特顯得吉祥,還有已經泡了很久的枸杞酒,紅豔豔的,也透著喜象。我們三個老友邊吃邊喝邊談,談今話舊,說不盡的悲歡離合。洛賓說,他在監獄裏同一個維族老歌手結為好友,從老人那裏學到許多民歌。近年寫了幾部歌劇,還得了獎。
他娓娓而談,對監獄生活無一字怨言。洛賓是個快樂的性子,這正是他的可愛之處。他還說,最近從日本傳來我國《西江月》的古代曲譜,很好聽。說著,我打開錄音機,他就大聲唱起來。先唱了我的一首《西江月》(曉望),是1984年在青島寫的:“垂墨雲頭壓浪,浮青天際橫山。迷離燈火望歸船,溶入晨星點點。
雙影徐行低語,一翁兀坐橫竿。驚鷗飛去又飛還,雪翼向人一閃。”又唱了辛棄疾的《西江月》(明月別枝驚鵲),40多年前洛賓快樂的形象又重現。
酒過三巡。我們談起洛賓為我的那首贈詩譜曲的事。洛賓說譜曲他又有所改動。我遞給他一張紙,他很快寫出一份,並且立即縱情高唱,聲音蒼涼而豪邁,如雪山深處吹來的勁風,唱得我們彼此都要落淚了。可惜感情過於激動,竟忘記了錄音。深夜他辭去,說是明天要同夥伴一起登程。我送他出門,在靜靜的夜巷裏一同步月,走了很久。回到家裏,心情難以平靜,寫了兩首小詩贈洛賓。
黃花又是數枝開,
烹就鮮魚設酒杯。
待月書窗苦幽獨,
恰當月上故人來。
高歌慷慨遏行雲,
古調蒼涼共賞音。
為送君歸踏明月,
夜深酒醉不留君。
同年歲暮,接到他一封來信:“10月返新後,患頭疼,住院檢查是腦中有少量積液。一個多月治療現已出院,基本好轉,病房中沒有酒喝,隻得每天輕唱著這首‘人間隨處杏花村’,也很過癮。1988年元旦到來,謹將這首歌寄給你,作為新年杯前助興的小禮物,祝你全家新年快樂。洛賓1987年12月。”
隨信寄來“人間隨處杏花村”的譜曲。此詩是一首絕句,是我訪山西杏花村酒廠時微醉中寫下的。全詩如下:“一杯竹葉如微醺,三盞清汾昧正醇,地北天南不用問,人間隨處杏花村。”
洛賓鍾愛此詩,認為同飲酒一般過癮。也許詩中表現的豁達、樂觀、隨遇而安的人生態度引起他的共鳴吧。
日前翻檢書櫥,因愛惜而珍藏的一袋袋材料中發現了上麵寫著“洛賓手稿”的一袋。打開來看,共四份。三份是為我的贈詩譜的曲,洛賓譜曲以敏捷稱,揮筆或隨口而成。《眾愛報君多》竟三易其稿,足見他十分珍視這詩。另一份即上文提到的那封信。那信用紙的背麵是《音樂天地》雜誌一頁的複印件,整個版麵是洛賓的頭像,下麵印著一行字:“他將越過2000年”。然而,他不及叩響新世紀的大門,匆匆地走了,不禁令人黯然神傷。
還有個鼓鼓的信封,打開看是磁帶,即那年中秋之夜錄製的。放出來聽,洛賓歌聲依然蒼涼而激越,熱情奔放,仿佛洛賓就在眼前。
我想,洛賓是屬於民族的,屬於西部的,屬於中國樂壇的,也是屬於世界的。這些珍貴的手稿應該公布出來,讓大家共賞。
“弦歌滿天下,眾愛報君多”。
2002年春,於京門之薊軒
[附記]洛賓的來信,全文如下:“十月返新後忽患頭疼,住院檢查是腦中有少量積液。一個多月治療,十二月九日出院,基本好轉。
“病房中沒酒喝,隻得每天輕唱著這首《人間隨處杏花村》也很過癮。
“八八年元旦到來,謹將這首歌寄給你,作為新年杯前助興的小禮物。祝你全家新年快樂。洛賓一九八七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