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祈禱婦人(1 / 3)

黃沙終於湮沒了來時留下的行行腳印,連同車子軋出的兩條耕痕一起,逐漸將皇北霜的車隊留在了風中,好像預示了這條路的盡頭候著無痕的蒼茫與絕望。

罷了,再不要留下什麼證據證明她曾經走過一條這樣的路。

眸子星動了一下,光芒終於肯蟄伏在珠光華蓋之後,嘴角微微牽動,似要狂笑起來般——她的名字叫皇北霜,一個住在風裏的女孩。

生在這片黃壤接天的大漠,人們早已疲於奔命,盡管命運往往不見血淚不停息。於是再也沒有人會去考究恥辱究竟是從何時開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的祖母,曾祖母都還未出生的時候,這片大漠就已經形成了今日五國定疆的局麵。五個好戰的民族牢牢掌握了大片綠洲和水源,建立起軍隊及政權,自稱為“國”。於是剩下其他近三百多個未亡民族,包括厄娜泣族在內,全部淪為奴隸。這些“奴隸”大多以賤民身份散落在漫漫黃沙之中,盡管生活艱難窘迫,卻依舊戰戰兢兢渴望著延續。

然而幾個春秋過去,還是有一些民族於這片無垠旱海之中絕跡。這不僅僅是因為大漠環境的惡劣,其實更令他們害怕的,永遠是來自強權民族的肆虐——為此,他們必須貢獻出自己過冬的糧食,禦寒的衣被,貢獻抵擋野獸的刀槍,奔走大漠的駱駝馬匹,甚至,貢獻出他們的心肝兒女,即使這樣會令他們肝膽俱裂,傷心欲絕。隻為了什麼?隻為了片刻的安定,隻為了在這狂沙漫舞的廣袤世界裏稍做喘息。

在奴隸民族中人丁較多,也較有影響力的是厄娜泣、炙墾、真渠、那闊兒這四個。他們雖同屬貧民階層,卻向來水火不容,針鋒相對,時常為了土地和駱駝馬匹發生鬥爭,隻不過鬥爭的結果從來不由他們決定,而是由其各自仰賴的政權民族決定。而所謂的政權民族,自然就是指的具有壓迫性和擴張性的五大民族——雲沛、鴣劾、彌讚、天都、麻隨。這其中,以雲沛最為強大,當然也就最蠻不講理。

雲沛占有著這個沙漠幾近四分之一的綠洲和水源。曆朝三百年,久盛不衰,迄今為止共有過三十五個國王和兩個女王,一脈相承,邦策完整,國泰民安,撇去些許霸道行徑不說,雲沛倒是一個值得各國各族賈商文要趨之若騖和治學傳說的地方。

隻道可悲的是,一個民族的富庶往往建立在數百個民族的貧瘠之上。

“哎呀!”

皇北霜坐在駝車小轎裏,外麵的一陣顛簸終是拉回了她的思緒。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又想到什麼,一手掀開窗簾,對著跟在車隊旁的老婦人道,“朵再,給我唱支歌好不好?”

老婦人轉頭看著皇北霜,眼神一時暗淡下來,無可奈何道,“娜袖兒,不要再聽了,那不適合你,嬤嬤知道你還難受,但你是娜袖,不要讓自己陷入淒涼。”

老婦人的牙已經掉了許多,說起話來縱然有些支吾不清,但仍是抑揚頓挫,鏗鏘有力的全文閱讀馭獸道。這也不奇怪,她到底曾是厄娜泣族專職祭祀的巫師,言語間已然習慣了高吭振奮的腔調。她巫名朵再,曾育有五個兒子和三個女兒。隻可惜她一生命運多舛,四個兒子都在奴隸場上被虐至死,兩個女兒在宴會上被送給貴族玩樂。如今她隻剩一子一女和一身骨肉皮包。她沒有牙,深邃的眼角總似帶著淚水般晶瑩悲涼。

皇北霜倚在窗邊,伸手勾起她一絡發絲,柔聲問道,“朵再,告訴我,你為什麼願意來做我的陪嫁嬤嬤?你不知道我們這是一去不回的路嗎?”

朵再沒有回答她,隻是馱著背一撅一撅地走。風沙已將她嘴唇吹得烏黑崩裂,滿臉皺紋裏還淤積著細碎塵土,大概是早都慣了這種苦楚,她終究隻是看著遠方,一撅一撅地走著。

飛沙殘風中,隻聽一道滄桑嘹亮的歌聲飄揚起來,伴著厄娜泣族的出嫁車隊,攆過一坡又一坡黃土,茫茫然回蕩著肝腸寸斷……

不知夫郎,今夜歸不歸,今夜星如水,今夜沙如灰。

妻在暖帳下,麵麵落行淚。

不知兒郎,今夜歸不歸,今夜月如弓,今夜風如鍾。

娘在暖帳下,聲聲泣訴空。

上天神!下地鬼!

今夜雲沛杯酒醉,今夜鴣劾女兒香,

今夜彌讚祭往事,今夜天都到遠方,

今夜麻隨金銀堆!

上天神!下地鬼!

我夫今夜歸,我兒今夜回;

此恩我必效,此債我必回。

待我孕紅妝,待我育美言,

送得天地間,還得片刻風雨醉。

這是一首流傳於厄娜泣族的祈禱歌,唱的是一個婦人祈禱自己的丈夫與兒子能平安歸來,不要遭遇貴族和劫匪。既使她自己正待在暖和的帳房裏,心中卻仍然充滿了絕望和悲傷。她害怕沙漠裏的鬥爭和掠奪害死她的丈夫和兒子,於是她乞求神鬼實現她的願望,隻要父子平安,待她生了女兒,就把她送到貴族那裏,送到敵人那裏,送到任何地方,換得短暫的平靜,還卻天地的恩情。

掩上窗簾,皇北霜閉上眼睛聆聽。她的手裏還攥著一隻錦囊,裏麵裝的正是出嫁前從故鄉厄娜泣帶出來的黃土。故鄉的土,她笑了……

她的哥哥出生是為了繼承族父地位,成為下一位厄袖,統領全族;她的弟弟出生是為了搶得食物和女人,駱駝和馬匹,成為厄袖的左膀右臂,護佑族人;而她出生,成為娜袖,為什麼?隻是為了成為厄娜泣族獻給神鬼的祭品。

皇北霜不想哭,因為這是命運,她的命運!

兩手將錦囊攥得更緊,她逐漸沉浸在歌聲中。

上天神!下地鬼!

我夫今夜歸,我兒今夜回;

此恩我必效,此債我必回最新章節屍籠。

待我孕紅妝,待我育美言,

送得天地間,還得片刻風雨醉。

這世界混沌交融,變化至此。有些時候,是因果循環的鍛造;有些時候,是姻緣際會的結果。反正不管是哪種,總有說不盡的無奈,道不完的纏綿。隻是情愛常在無意之間,別離常在悱惻之時,餘恨常在刻骨之後……

對於這些,皇北霜卻還不太懂。她才十八歲,發髻還未挽起,稚氣尚待褪去。她隻知道為民族獻身,隻知道故鄉的風香帳暖。可她不知道的還太多,重要的太多,她又能毅然決然到何時?她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罷了,如今卻已然如同荒漠孤羚。

“還有半袋水,飛踏!”

黃沙中隱隱聽到些沙啞低沉的聲音,是個男人在說話,言語間似有些惋惜、哀歎。

“別硬撐著,我沒事!”男人笑了一下,有些苦中作樂的意味。許是遇過風暴,他一身的灰沙,卻沒顧著自己,隻是一個勁兒撥開麵前的土堆。終了,一看,原來沙土下掩著一匹白馬,像是有段日子沒喝水,隻留一息尚存。

那馬兒很忠心,都已經開始抽搐了,卻怎樣也不肯喝下主人手裏最後半袋水。那男人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把水袋湊到它嘴邊,如對兄弟般嗬道,“飛踏,瞧你這脾氣,強得像頭驢!快些喝水吧,蠢驢!”

然而飛踏好似聽得懂主人的話,眼睛忽地睜開,卻隻望了主人一眼,隨即又閉上,然後徹底地安靜下來,四肢也不再抖動……

“飛踏?”

男人心中一悸,趕緊伸手去探它鼻息,感覺到飛踏仍有微弱的吞吐,不禁皺起眉頭——還沒死,隻怕也不遠了。他萬分難舍,輕輕伸出一手撫摸著馬兒的鬢鬃。

“它怎麼了?死了嗎?”

意外裏傳來一道溫婉的聲音,亦帶著關切。男人下意識回頭一看,那是一陣駱駝車隊,紅色喜慶的裝飾,兩旁跟了約一百四五十人,應是和親的婚輦。其實他們經過時他就已經聽到,隻是飛踏快要去了,他也無心在意這些過路的,沒想到他們自己反倒靠了上來。

說話的是位姑娘,正坐在轎中,一手撥開垂在額前的墜珠,隻見她容顏秀麗,靈氣逼人,神色中還帶著幾分好奇。

他略微沉默了一會兒,才回道,“飛踏還沒有死,不過快了!它太久沒有喝水。”

這問話的姑娘正是皇北霜,她老遠就看到有人影坐在這處,任憑披肩被風沙拽起,卻依舊巋然不動,幾乎就被掩埋了。原以為這人定是要尋死或者已經無命可活,待靠近了一看,赫然發現是為一匹馬兒守候。她心中不免有些驚奇,瞧那人相貌堂堂,也無顛沛流離之相,怎麼就肯守著白馬不離,皇北霜便問道,“天地無情,風沙無眼,縱有不舍,終究也該珍惜性命,公子何苦久留此地?”

男人身著黑色錦衣,已不再回頭看她,隻無意應了一句,“飛踏還有氣息!”

皇北霜聞言已知他心意,心中感動,沒有沉默太久便喚來了朵再,隻說,“嬤嬤,叫果兒燕兒拿十袋水給那馬兒,看能不能救過來!”

朵再點點頭,一拐一拐繞到車輦後麵,折騰好半晌才一個人拎著十袋水出來,大概有點重,她走得十分顛簸最新章節寶諦獨輝。將水送到白馬旁邊擱下,她又恭敬地退了回來。

這時飛踏的主人似有些驚訝,直問,“姑娘,你可知道,在沙漠裏,十袋水可比一千袋金子還珍貴?”

皇北霜隻是一笑,放下墜珠半掩住了容顏,“我有馬兒數十匹,從未給它們起過名字,隻是任我差遣。你隻一匹馬兒,卻願意為它守候至最終一刻。隻為這個,我也願意拿出十袋水來,五袋救飛踏,五袋贈主人。但願你一路平安,我們還要趕路,就此別過了!”

皇北霜不願繼續耽擱,畢竟天色已晚,入夜後沙漠地形容易發生變化,所以她們必須在太陽西沉前走完預定行程。再者,現下她已仁至義盡,心中沒什麼遺憾,便令了一行人繼續上路。正當朵再重新為她放下車窗錦簾時,那馬兒主人卻忽然對她道,“我是擎雲,姑娘的恩,一定還。”聲音聽來雖是冷漠,卻報上了姓名。

皇北霜坐在車裏,心裏想著擎雲說的話,不禁莞爾。還?何時還?應是不會再遇到了。隻要那馬兒沒事便是最好不過,否則浪費十袋可救人性命的水,著實了可惜。

擎雲,外表看來如此深沉,名字卻是精致裏帶了幾分霸氣,不知是哪個族裏的掉隊者,流浪在這無垠沙海之中。

皇北霜笑了笑,甩頭將這個插曲拋在腦後,一想到太陽升起七次後她們就會到達雲沛,皇北霜不由覺得些苦澀在胸中蔓延。雲沛,或許會是她魂銷香斷的地方。雖說她是厄娜泣族贈予雲沛以表忠誠的和親娜袖,然而對方卻不曾派出一兵一卒前來迎接,皇北霜一行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穿越大漠,達到雲沛。途中還要小心強盜和人販,一個殺人越貨,一個搶人販賣。可見她們這些貧瘠民族的子民活在這大漠世界是多麼的艱難。

望著外麵天色漸晚,落日紅雲,太美的景色,總顯得太過安靜。皇北霜依在窗梁邊,忽然想起母親為她送行時說的話。

“兒啊,嫁到雲沛的你,即不是妻,也不是臣,你是那戰收藏的藝術,你是我們平安的音符。你代表我們的忠誠,心懷我們的願望。兒啊,即使你過得並不幸福,也請不要忘記,厄娜泣的黃沙故土!”

那一日,母親老淚縱橫,悲切萬分地送她上路,在她的車輦起程後,母親還久久佇立在原地,聲聲叫喚著她,“兒!”

其實厄娜泣族正式形成民族圈至今已有百餘年,以畜牧為生,擅長歌舞技藝。全族僅七千七百餘人,曆來以和親為主要手段尋求政權庇護。隻是誰不悲憫惋惜?在過往和親之中已有兩百多位厄娜泣少女客死他鄉,遭受玩弄和拋棄,常在風中捎回屍骨無存的消息。那些悲傷最終化為祈禱的音符,至今還在這荒灘上回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