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二 若問·刀劍槍(1 / 3)

有一種命運,從來都是坎坷,

有一種路途,從來都是曲折。

有一種男人,從來都不寂寞,

有一種女人,從來都不墜落。

有一種歌謠,唱的,都是如果,

如果……

物資不毛之地,儼然難成德行魚米之鄉,於是北漠的土匪最多。土匪做什麼的,燒殺淫掠,沒有理由,即使他們並不饑餓,即使你已經一無所有,隻要你不屬於他們,那麼你便不是獵物,就是敵人。

皇北霜以前並不明白這些異樣的生命軌道,最起碼,不曾這麼深刻的明白,而如今,每每在遭遇風暴季節的日子,她的腦海裏總會無端想起來不該再想起的過去。似乎好久以前她也曾在心裏訕笑過,這一生,有兩個男人碰觸過她的身體,一個愛極,一個恨極;一個敬極,一個懼極。

冰刺宮後山的宮門悄悄打開,宮門邊石柱上的塵沙隨著風兒一陣陣卷動,待到落地,夜佩便為她燃起路照,十三人默默伴隨身後,於黃昏霞雲深重時一道漸行漸遠。

“娜袖,有人!”不知走了多久,夜佩忽然低聲叫喚。

聞言皇北霜卻一笑,拉下絨絨的披風,朗朗直視著站在前麵的身影。

“我知道你會來的!”她輕輕走上前去。

那身影微轉過身,一雙幽藍的眸子望進了她的眼,竟是格心薇。

“皇北霜!”她直喚了她的名字,然後又回過頭去,怔然望著立在她與她中間,孤寂的無碑塚。

“你來祭拜他?”過了一會兒,格心薇淡問。

皇北霜頓了一下,方才回道,“不,我來隻為思定!”

格心薇聽此卻回以兩聲譏笑,“你已無痛,何需思定!”說著,她伸手撥開額上被風吹亂的頭發,眼神一瞬間卻充滿了悲愴,可她還是笑了,對她道,“皇北霜,你已經有了絢麗的一生,又哪來放不下的傷痛?最起碼,你不曾像我這般痛過……,你知道嗎?我嫉妒你,很嫉妒。”

她說她嫉妒她,但,那再也不是因為她曾是她的替代品。此時霞光漸漸隱去,兩張相似的容顏隻在明媚轉暗間忽然變得不同。這裏是若問的無碑塚,她們不約而至隻為痛定思痛,然而有些東西,早就隨著記憶刻進了魂魄,再也無關傷與痛。

直到天空徹底暗下,霞影換做了月影,格心薇才起身回程,回頭望見皇北霜仍是站在塚邊,不知道在想什麼。格心薇怔怔然瞧了她一會兒,竟忽爾拋下一句話,“我的兒子,會讓若問的名字重生!”

她說的有些激動,聲音裏還帶著某種克製不住的癡狂和不甘,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來?或許隻是這一瞬間很想要激亂她吧最新章節舵爺!可她又錯了,皇北霜仍是站在那裏,迎著塚風從懷裏取出一隻玉蕭,徐徐吹起,風拂過,她的披風像被什麼東西掀動一般,似懷抱似撩摸地拍打著她的身體,而她的眼神,若即若離。

簫聲,穿越了風與沙,飄到了從前。

格心薇閉了閉眼,終於離去……

如果他們不曾相遇——

皇北霜望著麵前的無碑塚,心中暗思浮動,如果他們不曾相遇,她的生命裏,是否也就不會有擎雲,不會有關影,不會有浮萍,更不會有,刀,槍,劍!

若問出生在一片狼藉裏,四處都是金銀珠寶和美酒佳釀,那些東西雜亂無章地堆了滿地,周圍來往尋歡的男人還絡繹不絕,直到淫迷喧嘩中一陣嘹亮的哭喊叫醒了暗夜,人們才紛紛抬頭張望,隻見角落裏,一個臉色慘白的女人渾身浴血,神情呆滯地看著身下呱呱落地的孩兒,少頃,竟是狠心將他一腳踢開。女人縮成一團,嘴裏斷續地念著,“為什麼?是紫色的眼睛……”

為什麼是紫色的眼睛?

就這麼一個問題,注定了若問一出生便不受母親的寵愛。

若問的母親名叫若君,來自奴隸民族鐵棘,以造劍聞名。若君十九歲生辰那日,被選為狩獵祭典的巫女,穿著潔白的官衣站在聖台上,她誠心誠意向神祈禱,卻在冥冥中偏逢風雲變幻,回應她的是近兩千匪騎一夕屠盡“笙歌告天,鑄劍侍神”的鐵棘。族裏最後活下來的隻是些芳齡少女,或被買賣交易於他方,或不堪忍受羞辱於人下,死傷流散,風雨凋零。若君也是其中之一,隻因她有罕見美貌,土匪們不舍殺害,便一直留於營寨以供隨時取樂。若君不知道自己究竟侍奉了多少個男人,十年裏比妓不如,她自殺過許多次,卻沒有一次成功,每每她的這些行為不過是給土匪們提供了額外的樂趣罷了。若君生下第一個孩兒的瞬間,隻望見了一雙紫色的眼,那是不可置疑的首領的血統,仿佛再一次印證著她所遭遇的一切,她覺得自己已是從裏到外都肮髒了,她肮髒得生下了一隻鬼,一隻勵鬼!

若問長到七歲,再也沒能碰過母親一跟手指甚至一寸衣襟,待他十歲時,他同父異母的妹妹慶純便是八歲了。小孩兒的若問沒有打擂和參與搶劫的能力,他隻能在其他人酒足飯飽後,一個碗一個盤子地撿集殘羹剩飯食以充饑。而他的妹妹慶純則總是躲在一邊,麵黃肌瘦,紫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看什麼看!”小時候的若問總是這麼吼她,而慶純經常餓得眼睛都陷下去了,卻還是一邊舔著嘴唇一邊巴巴兒地望著他。若問被她望久了,老是覺得心裏不舒服,整晚都失眠,比餓著肚子還難受,不知不覺得他就開始隔一天便與慶純分享食物。慶純活了下來,沒有餓死,感謝上天,他們都有健康的身體,也沒有遭遇惡疾和瘟疫。

若問的父親是首領,擁眾兩千,固守北漠以北,他的名字叫鱟。鱟喜歡美女,基本上是每晚都喚來不同的女人作陪。但即使是美麗如若君者,鱟也僅隻是留戀一夜而已。其後多少年過去,鱟四十八歲了,鬢發已經開始漸黃漸白。當他坐在擂堂大椅上,看著擂台裏兩連勝的少年,轉身以一雙與他相同的紫瞳傲視八方時,鱟在一瞬間恍惚如夢。

“你叫什麼名字?”鱟不由開了口。

“若問。”若問麵無表情地回答,然後踢開腳下敗將,躍下擂台走到他的麵前,從容不迫拿起兩袋幹糧。

鱟卻忽然伸手按住布袋,血腥的眼沉沉睨著他最新章節王妃要當家:寶貝,別囂張。

若問挑起眉毛,“我勝利了,這是我應得的!”

鱟一笑,“你多大?”

“十五。”若問十五歲,沒有一件兵器,他渾身是傷,肉搏取勝。

鱟點點頭,“下次幹事,你也去!”

若問開始和土匪們一起外出活動,年輕一輩中,屬他最為顯眼,一是因著他強,一是因著他那雙像極了首領的眼,紫光一閃,再入沉紅後,必將屍骨遍野。

每當若問黃昏後策馬回營,慶純便會站在路邊等待,直到他的黑馬入欄,她便退在一邊,輕輕喚了一聲兄長。若問從不搭理她,隻是與她擦肩時,總會拋下些東西,有時是食物,有時是珠釵,冬天時,他還會扔給她棉衣,但他從不搭理她。

若問擁有的第一件兵器是劍,那是鐵棘族巫女專用的劍,不曾開封過,斬不死人。最初是若問母親帶來的,她一直佩帶在身上,但在若問的記憶裏,那把劍曾是最為讓他感興趣的東西。於是在一次打擂分髒時,他放棄了點選新擄來的美人兒,隻一味要了母親的劍。

這是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好奇心驅使鱟當場試劍,卻連揮三下也沒有斬斷繞在土樁上的繩索,鱟將劍扔到地上,對若問道,“無刃之劍,你要它做什麼?”

若問拾起劍,少年輕狂的他,不知道在首領麵前應適當收斂本領,竟是驀地轉身,一劍斬斷了繞在擂台柱上的繩索,劍氣之戾,激起一地飛灰,落在地上的繩索斷口上,依稀還閃著些火星,令在場的人不由唏噓驚歎,大喊助興。而若問則挑起一眉,對天舉劍,笑道,“我可以讓它開封,從今隨我征程!”

那一天,那一劍,成了若問人生的一個轉折點,他夠狠夠絕,他夠強夠膽,隻憑這些已讓年輕一輩飽受壓抑的土匪本能地臣服。入夜後若問將母親帶到自己帳下,令她為寶劍開封,若君看著這個從自己身體裏分離出來,已然越來越像鱟的兒子,心中充滿憤恨。於是她以血拭刃,咒歌一夜為劍開封。儀式,盡管隻有她一人主持,但那就像是一種信仰逐漸找到了方向,它召喚了新的領袖。自此許多人開始私下投誠若問,不出三年,若問十八歲,已經能帶領自己的兄弟獨立出行幹事。

血親是一種本能,凡抵製者,皆非常人,鱟便是如此。在土匪圈裏,他們並不刻意阻止女人們生孩子,但凡孩兒誕生,他們也毫無憐愛教養之心,除非女人們願意養,否則就是把孩子半途扔去,他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上了年紀的鱟不再是戰無不勝的,盡管他的影響力依舊不可動搖,但他對若問的限製,終於還是激發了兩輩人的衝突。

若問手裏的人並不多,僅僅兩百來人,不如鱟握眾兩千。可每次幹事,若問的收獲總最為豐盛,非他人可比。然而,每當他血騎踏漠,凱旋回營,卻必須將戰利品的三分之二贈送給鱟,剩下的三分之一,還要通過打擂贏得。鱟用這種方法壓製著若問,時間一長,若問手下人自然不甘,很快便以誠象為首一致鼓動若問破舊,建立自己的領地,若問當即與之削衣起誓,計劃破出。

要離開,未來不得而知,可若問從不猶豫,他該有屬於自己的人馬和領地。隻是,望著不見星光的遙穹,呼嘯的寒風拂過他長劍,若問卻偏偏不期然想到了兩個女人,母親若君,還有,妹妹慶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