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是下個報告,101號室的迪茲博士抱怨枕頭有股『米糠發酵』的味道。」
整間辦公室也瞬間被一陣寂靜支配。
將夜班收到的抱怨與問題點轉達給日班人員,這也是副負責人理察·羅需要處理的工作。
「米糠發酵……」
「就是米糠發酵。」
「米糠發酵嗎?」
「負責替迪茲醫生整床的人是哪位?」
紅緒舉起手如此回答。
感覺這時候會舉手發言的人,語調都會毫無例外地變低許多,彷佛像是事不關己般,語氣聽起來既冷漠且宛如說著「我一點都不在意」似地。
「內海小姐,你用吃過發酵米糠的手摸過枕頭嗎?」
「不,我既沒有吃發酵米糠,前一天和之前都沒有碰過發酵米糠。」
「那麼,意思是迪茲博士自己想太多羅?」
「之前到他的房間整床的時候,他也曾經說過房間有股醬油味。」
「原來如此,那把枕頭換成新的,然後那間客房的服務人員換成貝涅特夫人吧。」
「我覺得順便把他的鼻子換掉會比較好。」
紅緒暗暗表示受到歧視後,理察則是開始說明對策,這裏提到的貝涅特夫人是從事這行已有二十年的女侍長,是個興趣為運動的印度風英格蘭人,她應該能夠妥善應對身為學者而脾氣別扭的迪茲博士。
「接著是305號室的海勒岡女士,在淩晨兩點到四點的時間內曾經接到三通她想要伏特加的客房服務電話,當夜班人員勸她選用別種飲品時,結果被罵了一句『你這個沒種包皮積垢男』並掛斷電話。」
這也讓辦公室變得更加沉靜。
「……我補充說明一下,海勒岡小姐是位具有良知的女性,隻不過醫師有交代過盡量讓她避免攝取過度酒精。」
三瓶伏特加根本不行嘛。
「最近她已經說自己會稍微控製喝酒了呢……」
普莉希菈也明顯地皺起那宛如女演員的臉頰。
他們說的是約一個月前長期住在305號套房的『L』級貴賓蘿拉·海勒岡。
據說她年紀輕輕僅二十幾歲便成為未亡人,也是個時常造訪九郎的禮賓服務櫃台訂購歌舞伎、歌劇與茶會之類奢華行程的人。
根據之前對談過的內容,她看起來不像是個會這麼有問題的人。
「總而言之,接待海勒岡女士時需要非常細心……最後提醒各位成員,最近外地對英格蘭資本家的抗爭活動似乎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這讓九郎不禁緊張了一下。
理察從筆記本移開視線並環視著九郎等人,雖然九郎差點下意識地擺出應戰架式,不過理察那灰色眼眸似乎並沒有透露出其他意思。
「本飯店仍然依照往常模式繼續營業,我認為提供顧客一個不變的空間是很重要的課題,特區內的臨檢與盤查應該會變得較為頻繁,這點請各位務必留意,以上就是我個人的意見。有任何問題嗎?」
……沒什麼特別問題。
做出這個毫無激情可言的定型結論後,這場會議便宣告解散。
正當眾人並肩準備走出辦公室時,九郎突然被理察叫住。
「有什麼事嗎?」
「鬼島先生,關於剛才海勒岡女士的事,我記得您應該有聽她商量事情吧?」
「嗯……是這樣沒錯,她要我去找能買到巴黎某種蠟燭的店,因為長崎有間賣這種蠟燭的店,所以我已經請他們送過來,剛才我看蠟燭已經送到貨物入口了,接下來我就會把東西送過去。」
「很好,如果有任何困難的話,我可以隨時接手處理。」
「不,我沒問題的,請包在我身上吧。」
九郎則是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先前的事就像是一場夢般,其實最近對客人的應對也突然變得輕鬆許多。
「……海勒岡小姐,我是鬼島,我把您要的東西拿過來了。」
九郎敲了敲三樓最深處房間的門。
就像先前所說的,蘿拉·海勒岡女士是個約二十五歲的美麗女性。與歲數相差兩倍以上的富豪丈夫死別後,她似乎就開始環遊世界,她那以玉蘭飯店為據點優雅享受日本文化的模樣,正可說是典型富裕中產階級的縮影。
而她想要的香精蠟燭也依照訂單備齊了五打的份量。
九郎則是隨著「進來吧」的聲音走進房間。
「謝謝你,把東西擺在後麵吧。」
她已經打開通道上的衣櫃門,從入口處並蕪法看見她被門擋住的身體,但幸好她的聲音仍然顯得相當沉著。由於深處的窗邊有個小桌子,於是九郎通過她的身邊並將蠟燭盒擺在桌麵,上麵還能見到一個空的酒杯。
當九郎一回過頭,便維持著原本的表情突然僵在原地。
「蠟燭有準備好五盒嗎?」
這麼說似乎有點再三強調,不過這位年僅二十餘歲的未亡人居然穿著令人心跳加速的黑色皮革緊身內衣。
她那頂多隻有用丁字褲遮住私處的美臀朝著九郎,附在衣櫃門上的鏡子還映照出她那強調豐胸的惱人體態。
明明她不論何時都用裙子蓋住膝蓋、喜愛花紋與米黃色調,而且是個幾乎不脫離『年輕悠閑貴婦』形象的女性。這種落差究竟是怎麼回事?應該說她的腦袋還正常嗎……?
「我原本想到淺草去買和服,不過最近治安好像不太穩定,在『鳥巢』買會不會比較安全呢?」
「太太……應該是這樣沒錯。」
「可愛的小弟弟,可以幫我把這條帶子綁起來嗎?」
搭配吊帶並有小腿長的長靴鞋帶正垂在地麵,看來海勒岡女士的作風可說是極為大膽且挑逗心靈。
九郎確認過通往走廊的門還開著後,便讓自己保持冷靜迅速地替她綁好鞋帶。
海勒岡小姐一定是手指不夠靈活,而蠟燭隻是用來安眠,絕對不會是想用在其他事上,絕對是這樣的。
「小弟弟,你還真無趣呢。」
「……不敢當。」
九郎用平淡的語調如此回答,看來她似乎是想讓九郎嚇一跳。
但即使如此,她送的小費仍然是加進洋酒的巧克力塊。
而回到辦公室後,九郎還是決定將上麵發生的事告訴副負責人。
副負責人隻發出這道充滿拉丁的回應聲,他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加嚴肅,並且修剪著花瓶裏的插花,他果然是個很會處理細微瑣事且勤勞的人。
「我的處理方式有做錯嗎?」
「不,算是很合理的應對。」
得到認同也讓九郎不禁鬆了一口氣,光是想像到自己一個不小心犯下「過錯」的模樣,就讓九郎不禁背脊發涼,即使皮革緊身內衣相當性感也是一樣。
「……為什麼大家隻要一有錢有閑就會想做些奇怪的事呢……」
「不過話說鬼島先生,看來您也越來越習慣這裏的工作了。」
「是的,謝謝您的照顧。」
九郎則是帶著爽朗笑容如此回答。
沒錯,雖然有很多必須深思的地方,不過他從以前就很習慣用笑容渡過許多難關。
簡單說隻要貫徹這種做法就可以了,把心靈和身體切割開來,不論發生任何事都別在意、不動如山、不輕易相信並保持笑容,這樣不論是何種客人,甚至連綁個蝴蝶結之類的芝麻蒜皮小事都絕對能輕鬆應付。
「差不多該是習慣這種生活並鬆懈下來的時候了,記得要繃緊精神。」
「好的,謝謝您的提醒。」
於是,九郎便帶著笑容前往處理下個工作。
首先是替102號室商務居留的魯賓遜先生將文件翻成日語,好好盡管放馬過來吧。要推銷全自動蘋果削皮機?在英格蘭家家戶戶都有一台?我想應該賣不出去吧,畢竟選有菜刀可以用,不過這就不關我的事羅。
接著是替104號室的老婦人肯吉特夫人代購物品,品項是聖經、可蘭經和般若心經入門,買這些東西要做什麼?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多說任何話。
一回到辦公室時,就接到閣樓安潔莉卡小姐的呼叫。
「安潔莉卡小姐,您叫我嗎?」
不到五分鍾的時間內,九郎便趕到了廢墟的客廳中。
「安潔……唔哇!」
視野中突然有大量泡泡飛了過來。
(是、是肥皂泡泡嗎?)
吹來的彩虹色泡泡在眼前四處飛舞,另一側還能見到安潔莉卡趴在浴缸上叼著吸管的模樣。
她仍然默默地持續吹著吸管,吸管也隨著「噗噗噗噗噗噗噗」的聲音冒出許多小泡泡。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安潔莉卡小姐。」
這次她反而「噗噗!」地吹出更大顆的泡泡。
「安潔莉卡小姐。」
噗~~~~~~~~~~!
「請別對著人吹泡泡。」
「九郎你這個笨蛋,難得吹得還滿不錯的泡泡都被你弄破了,你看又破掉了。」
撞到九郎肩膀的泡泡接連破裂,安潔莉卡則是看似很不服氣地抬起頭看著他。
「……您也很喜歡吹泡泡嗎?」
「隻要灌注心血可是一門深奧的學問,不過我隻是單純拿來消磨時間而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
九郎用眼角餘光朝製服上沾的肥皂水瞥了一眼。
她身邊擺了許多貴婦們見到肯定會汗顏的打發時間玩具,地麵除了裝有肥皂水的盤子以外,還有摺紙與被撕碎的報紙散落一地,完全沒有能夠腳能站的地方。
「那看起來好像是外地的報紙……您已經看過了嗎?」
「嗯,雖然我已經稍微瀏覽過,不過最後還是看不懂,我隻是想知道昨晚從這裏看到的煙是發生什麼事而已。」
「那陣煙嗎?聽說好像是新橋那邊出現了一場示威行動。」
據說是受到天皇派的抗議行動煽風點火,一般民眾也開始出現不滿聲浪,還與警察出現小規模衝突讓街上傳出一陣騷動。
「嗯,應該就是那個吧。」
「因為最近攘夷派的活動好像變得越來越頻繁……呃,很抱歉向您說這些話。」
九郎說到一半便含糊地隨便帶過。
不需要把這種事告訴身為英格蘭人的她。
如同猜想般,聽到這番話的安潔莉卡也看似沉痛地皺起眉頭。
「難道又要開始戰爭了嗎?把已經結束的紛爭重新挖出來,其實還滿令人難過的。」
不對!
九郎差點就把這句話說了出口。
大小姐不是這樣的,就算勝利的一方認為已經結束,可是我們不一樣,我們不能接受這種結局。
您有去過,鳥巢。以外的地方看過嗎?不是百貨公司或觀光名勝,有和居住在臨時房舍的人說過話嗎?我原本想成為天惠師到戰場替國家賣命,您知道連甚至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完成就被迫謝幕會有什麼感受嗎?
「安潔莉卡小姐,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不過,口中卻反而說出了與腦中思緒截然不同的話語,『微笑』鐵麵具的法則依然存在於九郎的心中,因為他很清楚對獲得戰勝國優勢的她說出這種話也是於事無補。
當安潔莉卡一與九郎四目相對,便輕輕地笑著說道:
「果然還是問你比較快,因為你最近看起來很忙,所以我就沒有吵你了。」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
「你早上好像是到海勒岡女士那邊吧。」
九郎不禁暗暗抖了一下。
「……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應該說她怎麼知道這件事?
「沒什麼,身為區區亡靈當然能看到某些東西,比起我這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你比較想看體態豐盈婦人的柔軟肌膚嗎?」
「安潔莉卡小姐請別誤會,那隻是海勒岡小姐稍微想捉弄我而已。」
「其實她也是個很令人同情的人,看起來很煩惱該怎麼跨越過難關,你們就去幫幫她吧。」
擁有纖盈裸體的的安潔莉卡依舊故我地吹著泡泡,彩虹色的泡泡接連飄向挑高的天花板,她那沿著泡泡飛行軌跡的深紅眼眸也滿溢著深邃的哀戚感。
不過說到很令人同情,她可是個會喝酒且想玩弄日本禮賓服務員的人。
……總而言之,到底應不應該建議她別隨便亂跑偷看別人的房間呢?
(不……)
還是算了,感覺會很麻煩。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安潔莉卡小姐。」
九郎還是選擇帶著笑容回答。
「……你真的有聽懂我說什麼嗎?」
「安潔莉卡小姐,今天要做什麼菜呢?您已經決定好了嗎?」
「我要『味噌豬排』……」
「遵命,一份味噌豬排沒錯吧?」
「我說九郎……」
「有何吩咐呢?」
「你喜歡飛機場還是波霸?」
「兩邊都是相當珍貴的寶物。」
「那你比較喜歡金發、銀發還是黑發的女生?」
「這個世界的財產哪有辦法分出優劣呢。」
「你喜歡我嗎?」
「你不覺得自己變成越來越無趣了嗎?」
「很抱歉,我會改進的。」
「總覺得連你都變成幽靈了。」
不知為何這句話有種深深刺進心底的感覺,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我到底該怎麼活在這個失去色彩的世界裏?
原先想成為天惠師的自己。
不希望世界變成這個樣子的自己。
即使與已經死去隻會四處飄動的亡靈沒有兩樣。
但要是懷著這個願望會讓心靈瀕臨毀壞,那還是隻能把心靈和身體切割開來。
接著,那位傳聞身為未亡人的蘿拉·海勒岡小姐,仍然在飯店各處被人撞見做出許多奇特行徑(目前隻能如此稱呼)。
從『她連續幾天要求主廚做出許多種類的蛋糕,隻吃一口就把蛋糕退掉』、『半夜打電話到櫃台要人陪她聊往事』、『被規勸禁酒卻拿錢賄賂』等等的報告之中、辦公室中甚至開始流傳『其實她持有的股票暴跌變得身無分文』的不安傳聞,而她打來的電話也成為了九郎這群飯店成員的隱憂與夢魘,可說是完全發揮出L級貴賓的威力。
「……紅緒小姐,您在做什麼?那裏是海勒岡小姐的房間吧?」
「我正在祈禱。」
正當九郎在走廊上前進時,突然見到內海紅緒正在門扉緊閉的客房前獨自拍了拍手,她挺直背脊並皺起那英氣煥發的眉頭,至於表情可說是相當認真。
「您現在是負責海勒岡小姐的房間嗎?」
「沒錯,因為我已經說過不想再進那個討厭日本人的混帳迪茲博士房間。」
「那麼,現在這個舉動有什麼含意呢?」
「這是女侍進房清掃前的鐵則,希望房間不要太過髒亂或是有食物灑出來。」
「原來如此,居然還有這種含意。」
「新來的,有空也做做這個動作驅驅邪氣吧。」
「呃……驅驅邪氣?」
「那就放馬過來吧……呃呀!」
一打開門看到客房的模樣,紅緒隨即發出慘叫聲。
「我、我輸了……」
「真的有種完全慘敗的感覺呢……」
所有衣服、鞋子與裝飾品都被丟在豪華套房地麵和沙發上,舉凡禮服、和服、異國服裝甚至是先前用來挑逗九郎的緊身內衣都包含在內。
九郎以為旅行途中應該不會有太多衣服,但看來這一個月增加的量感覺都快要能開家店「」。
紅緒不禁發出憤怒的吼叫聲。
「把房間弄亂的人啊!接受詛咒的製裁天誅地滅吧!」
「……看來也隻能整理了。」
一聽見九郎簡潔地做出這個結論,紅緒也不禁瞪大雙眼。
「新來的居然頓悟了……」
「該說是頓悟嗎……說不定隻是懶得深思而已,」
於是九郎踏進了房間裏。
他注意到蠟燭仍然擺在窗邊的桌上,蠟燭一共有五打,結果最後還是沒有減少半根,她是買來就沒興趣了嗎?這對她來說隻是這點程度的東西嗎?
雖然九郎有些在意……不過他決定就此打住。
「紅緒小姐都不會排斥在這裏工作嗎?」
她一邊開始收著堆積如山的衣服,一邊轉頭看向九郎。
「『鳥巢』就像是日本裏麵的英格蘭吧?而且會住在玉蘭飯店的都是英格蘭貴族和富豪,您覺得拋下其他人在這麼氣派的職場工作很光榮嗎?還是認為這是背叛其他日本人呢?其實我……最近有點……」
九郎最近也不知道該如何調適。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將心聲表露出來,安潔莉卡的那番「幽靈」發言似乎也有造成出乎意料的影響。
「很抱歉,突然問您這種問題,說不定隻是我腦袋比較頑固而已。」
「沒有……是還不至於到沒有的地步啦。」
被問到這個問題時,紅緒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地支吾其詞。
不過,她的身後卻突然冒出一個新的人影。
(唔呃……)
居然正好是蘿拉·海勒岡女士,發現九郎臉色不對的紅緒也連忙回過頭。
她那頗有分量的棕發都塞進小帽子裏,身上還穿著象牙色的套裝,可說是相當完美的淑女裝扮,她似乎是從外麵買完東西回來,手上還掛著手提包與幾個紙袋。
「海勒岡小姐非常抱歉,我們還沒有清掃完畢。」
「沒關係,我隻是回來放個東西而已。」
她冷冷地拋出這句話後,便走進宛如被風暴肆虐過後的室內。
「我說你啊,要打掃的話可以替我找找胸針嗎?那是個黑色瓷釉的鑲鑽胸針。」
「沒錯,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她將手提袋與紙袋放在桌麵,然後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將耳環卸下。
九郎轉頭看往紙袋的方向,也不禁對裏麵的舶來品香檳酒瓶瞪大雙眼。
「那邊那個小弟弟,拿點喝的東西過來吧。」
「那個……喝酒可能不太好……」
九郎一不小心說溜了嘴,結果她突然很明顯地抖了一下身體,然後便緊緊瞪著九郎。
「我沒有半個字提到酒喔。」
「很抱歉,海勒岡小姐。」
這也讓九郎在心中暗呼不妙。
可是啊,你應該就是在說酒吧,後麵直接就大剌剌地擺了香檳酒耶。
「你們真的很煩耶,一靠過來就是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已經說自己不會再喝伏特加了,結果連餐前酒都不讓我碰。」
「海勒岡小姐……」
「所以我隻能自己去買了,這有什麼不對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海勒岡女士宛如尖叫般如此喊道,並且從剛擺在桌上的紙袋掏出盒子丟向九郎。
柔軟紙盒擊中九郎的胸前並掉到地麵,裏麵似乎是使用許多鮮奶油的蛋糕,濺出的白色鮮奶油也灑在地毯與製服上。
「討厭……我最討厭你們了……傑伊,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蘿拉,海勒岡女士宛如頭痛般按著太陽穴,最後則是直接倒臥在地昏了過去。
九郎回到辦公室後,發現紅緒仍然留在裏麵沒有離開。
她正以不雅的邋遢姿勢坐在桌子上。
「新來的,你還好吧?」
「幸好備用的製服已經洗好了。」
灑滿鮮奶油的製服直接被送進地下的洗衣場,九郎則是換上了備用製服。
「海勒岡小姐呢……?」
「醫生已經來檢查過了,現在好像已經冷靜下來正在睡覺。」
「原來是這樣……」
「新來的,過來這邊一下,你頭發上麵還有沾到奶油。」
紅緒維持坐姿拉了拉九郎的袖子。
「別亂動,站著把頭低下來。」
看來鮮奶油比想像中噴得還要誇張。
互相對看並請她整理頭發讓九郎有些尷尬,不過回絕說自己能處理似乎也有些怪怪的。
「新來的,你頭上已經禿了一小塊喔。」
「這點程度還算正常,因為我也是一樣。」
接著,紅緒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說新來的,你剛才問過我在玉蘭飯店工作覺得怎麼樣吧?我當然有想過很多事,畢竟這裏看起來既氣派,還能拿到比外地更多的錢,對我這種無藥可救的人來說,不需要犯罪就能住在這種地方簡直像是一場夢,不過隻有一開始會這麼開心,必須讓自己變得既遲鈍又白癡才能繼續做下去,至於問到我為什麼會繼續待在這裏……應該是不想認輸吧。」
由於被紅緒按著頭,九郎並沒有辦法抬起臉。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九郎很想親眼看看紅緒呢喃說話時的表情,從平時的她完全無法想像,她剛才的語氣是如此帶著真摯感情且不想服輸。
「我是想起這個世界上最痛恨的家夥,為了從那個家夥身上拚命賺錢,不隻是說著那家夥說的語言,把那家夥應該會喜歡的酒和料理端上桌,還有整床收到小費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家夥的表情,然後用『看到沒有,我今天也從那家夥身上賺到不少小錢羅』說服自己。」
經過一段時間後,她才總算放開九郎的頭。
紅緒宛如伸展僵硬的頸項般扭了扭脖子,還露出宛如激情褪去的冷靜側臉。
那個人該不會是英格蘭人吧?而且還是住在玉蘭飯店都不奇怪的上流階級人士。
「順便說一下,我覺得人種和階級會造成的人性並沒有多大差別,有垃圾混在裏麵的機率也是一樣。」
「機率一樣嗎……」
「沒錯。所以新來的,不管被那個海勒岡女士怎麼為難都不用在意,到處都能見到藉酒逃避現實的人。」
不過就算紅緒這麼說,九郎腦中還是遲遲無法擺脫海勒岡女士被規勸戒酒時的模樣,以及將蛋糕盒丟過來時的泫然欲泣表情。
年紀相差甚遠的富豪丈夫已經逝世,而她是個在全世界隨興旅行的富裕未亡人,再來就是……
……其實她也是個很令人同情的人。
九郎腦中頓時浮現出安潔莉卡的聲音。
「……紅緒小姐。」
說不定是我自己先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仇恨和心中的矛盾是不是讓自己漏掉了某些重要的事?如果隻看事實究竟是什麼樣子?
要是推測得沒錯的話,這一切就能說得通了。
「那個……請問海勒岡小姐的丈夫是享年幾歲呢……?」
「海勒岡小姐,我是禮賓服務員鬼島,不知道您方便說話嗎?」
聽到「進來」的聲音後,九郎便走進房間中。
推著推車的紅緒也跟在後頭。
在套房清掃結束前,他們已經先請蘿拉·海勒岡女士到樓下的客房休息了。
她穿著淡色調的睡衣並將頭發放了下來,氣氛似乎比先前更像是稚嫩的少女,她從床上撐起身體,一見到九郎便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抱歉,對你做出這麼沒禮貌的事。」
「不,是我沒有考慮到海勒岡小姐的感受。」
隻要稍微想想其實是裉簡單的事。
九郎將帶來的推車推到了她的身旁。
「我請主廚烤了一個同樣的蛋糕,還有香檳和酒杯。」
「我知道海勒岡小姐不能喝酒,不過您隻是想替過世的老爺慶賀吧。」
海勒岡女士不禁瞪大雙眼。
香檳、蛋糕和蠟燭,這是連九郎的貧乏知識都能想像到的時髦慶生方式。
全部五打總計六十根的蠟燭,如果她的丈夫還活著,正好是等於六十歲的歲數……
這位宛如少女的未亡人用雙手掩著臉,接著肩膀也開始抖動。
「……很多人都說我是看上財產或為了自己家,可是我還是喜歡他啊……」
「海勒岡小姐,您說的一點都沒錯。那麼老爺是因為生病過世的嗎?」
「不是,他搭船去談生意就沒有再回來了,聽說是被日軍誤認為戰艦遭到攻擊……他、他還說要把大鑽石當成禮物帶回來送給我……」
眼淚也隨著嗚咽聲掉了下來。
九郎完全無話可說。
「……可以把蠟燭點著嗎?」
聽到這道催促聲,九郎便遵照話語做出行動。
他將裝在盒子裏的蠟燭交給海勒岡女士後,她則是一根根地將蠟燭插在鮮奶油蛋糕上。
原本九郎為求保險還請主廚做了個較大的蛋糕,結果共計六十根的蠟燭也將蛋糕完全填滿。
「好像太多了呢。」
於是,九郎仔細地將插在變醜蛋糕上的蠟燭逐一點燃。
而她則是將裝著香檳的酒杯擺在蛋糕旁,看著九郎的動作稍微看了一段時間。
「……在來到這裏為止,我原本已經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眨了眨那泛出淚光的眼睫毛。
「看起來應該沒辦法再加下去了。」
宛如讓整件事落幕般,最後她朝著蛋糕吹出一口氣,她的思念理應也隨著六十根蠟燭的火焰一同吹熄……至少九郎是這麼認為的。
等情況穩定後,蘿拉·海勒岡女士表示接下來將會回到英格蘭的宅第。
「可以麻煩你幫我訂船票嗎?」
「這是當然的,請包在我身上。」
「謝謝你,小小禮賓服務員。」
隻見她微微一笑,便捧著單膝跪在床邊九郎的臉,直接輕輕地朝他的額頭吻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感覺不理會任何事的「微笑法則」隻有這時似乎被拋到九霄雲外,不過九郎仍然將差點放聲大叫的衝動藏在心中。真是的,西洋人果然都很不知羞恥。
九郎經過一番折騰地回到走廊後,紅緒正與運送蛋糕的推車在外麵等著他。
「我想應該是吧。」
「真是的……要你別在意反而做了那麼多雜事,這可是很貴的。」
「畢竟紅緒小姐說過『機率是一樣的』嘛。」
結果紅緒有些驚訝地閉起嘴巴,隻回了一句「是我的錯喔」,並且半害臊地用粗魯動作搔了搔九郎的頭。
但就某種層麵而言,這對九郎來說或許算是初次體驗,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英格蘭人明確地失去某種事物的模樣。
「紅緒小姐很抱歉,之後可以麻煩您幫我處理這台推車嗎?」
「是沒什麼關係,係有事嗎?」
「是的,我稍微去報告一下這件事。」
因為除了紅緒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替九郎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來到了最高樓,向幫忙解決這個難題的安潔莉卡報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就是這個樣子。海勒岡小姐的無盡吊念之旅似乎總算能夠結束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值得慶賀了。」
「都是多虧了安潔莉卡小姐的建言,謝謝您的幫忙。」
聽完九郎的報告後,安潔莉卡則是在浴缸裏挑起嘴角笑著說道:
「這沒什麼,隻要你能發現就好了,既然已經知道海勒岡先生已經魂歸西天,我想他應該也不希望妻子繼續痛苦下去吧。」
「應該……是這樣吧……」
聽到自稱幽靈的她如此斷言似乎也有點奇怪。
安潔莉卡在浴缸裏哼著歌,雖然她如何得到這個私人情報也是個問題,即使九郎覺得她是個成天窩在閣樓的偷窺幽靈,但現在並沒有說出口。
「戰爭果然還是不好,隻會互相傷害而沒有半點利益。」
「…………我覺得應該沒有這麼單純。」
「嗯?你又在說日語嗎?」
安潔莉卡如此回問,不過九郎卻故意裝成沒聽見。
沒錯,那並非是如此單純就能解釋的事。
因為英格蘭和日本得到的東西實在差太多了,根本無法站在相同視點觀看這場戰爭,至少九郎認為應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不過,九郎認為自己「上戰場才能掌握榮耀」的想法似乎有些改觀。
而他也預感到這或許是某種變化的前兆。
磅~~!
就在下個瞬間,一切思緒也隨著這道聲響頓時瓦解。
「那是什麼聲音?」
是玉蘭飯店外麵傳來的聲音,安潔莉卡也早一步以披著鬆垮浴袍的模樣衝到窗邊。
「九郎,在那邊。」
「有煙……是火災嗎?」
不過這次火災實在太過靠近飯店了,不可燃物冒出的黑煙迅速地竄往空中,從最高樓層的閣樓能夠清楚見到火災現場前方的人車皆停了下來無法前進。
場所是連接外地與『鳥巢』的橋梁附近……不,九郎後來才發現是橘梁被爆炸炸毀。
「九郎……這裏也要發生戰爭了嗎?」
不過,九郎並沒有辦法回答安潔莉卡以細微語調拋出的這個問題。
桌麵上的收音機接連播報出關於這個事件的後續報導。
爆炸地點是連接本土與『鳥巢』的其中一座橋梁,位置則是稍微靠近外地的橋墩。
雖然這次事件並沒有造成任何傷亡,但似乎已經被認定為是攘夷派『天皇派』的惡劣幹擾行動。
入夜之後,玉蘭飯店也來到日班人員結束勤務的時間點,不過即使到了這個哦仿,還是有很多人留在一樓的辦公室中。
畢竟這還是『鳥巢』第一次直接遭到攻擊。
五座橋梁的其中一座遭到炸毀,『鳥巢』也陷入巢中之鳥即將四處逃竄的騷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