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王子少年的故事4
假王子
〔德國〕豪夫
奇怪的成衣匠
很久很久以前,在亞曆山大有一個忠厚的年輕成衣匠名叫拉巴坎,他跟著一位有名的師傅學藝。他是個非常勤懇的學徒。誰也不能說拉巴坎的手藝次,與此相反,他做得一手好針線。如果非得說他遊手好閑,那就是強奪理。但是,這個小夥子確實有些與眾不同。他常常是一口氣縫上幾個小時,直到連手裏的針都冒了火花,線也發出煙來。真有點兒不要命的架勢。可惜他更多的時間是坐著沉思默想,兩隻眼睛凝視著遠方發呆,樣子非常古怪。他師傅和別的學徒每見他擺出這副神氣,總是這樣說道:“拉巴坎又故做高深起來了。”
星期五那天,在教堂祈禱完畢後,別人都安安靜靜地回家幹活,拉巴坎卻穿著一身漂亮的衣服——這是他千辛萬苦節省下來的——走出禮拜堂,邁著高傲的步伐,在大街上來回走動。
如果他的夥計問候他一聲“祝您平安”或“老朋友拉巴坎你好”。他揮一揮手就算是另眼高看了,至多也不過是貴族式地點點頭。有時他師傅和他開玩笑說:“你是不戴王冠的王子。”他就會高興地說:“您也看出來了”,或者說:“我早就這麼想過。”
拉巴坎就在這種富貴的夢中一天天地享受著人們的尊重。師傅對他的這種傻勁采取了寬容的態度,因為他算得上一個好人,一個心靈手巧的工人。
試穿王子衣服
有一天,國王蘇丹的弟弟賽利姆從亞曆山大路過時,聽說裁縫師傅手藝很高,就讓人送來一套禮服,讓他加工一下。師傅把這個差事交給了拉巴坎,因為他是手藝最好的。晚上,師傅和夥計們都下班休息去了。一種克製不住的欲望驅使拉巴坎回到縫紉店,國王弟弟的那套衣服還掛在那裏。他站在那裏很長時間,把那套衣服看了又看,時而讚美金碧輝煌的刺繡,時而讚美呢絨的色彩。看來看去,越看越覺得心癢難捺,覺得非得穿一穿、試一試不可。穿上一看,可不,太合適不過了,就好像特地為他做的一般。
“我不也是一個王子嗎?”他自言自語,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師傅不是親口說過我像一個王子嗎?”
拉巴坎顧影自盼,一種想當一回王子的念頭油然而生。而且,除了當王子外,他什麼也不想了。於是,他下定決心,要以這樣一種身份周遊世界,因為他覺得這個地方的人傻頭傻腦,看不出他的低賤的外表裏麵那種天生的高貴氣質。這套華麗的衣服在他看來是仁慈的仙女所送。因此,他要小心翼翼地保存好這樣一件珍貴的禮物。他收拾好自己少得可憐的盤纏,趁夜溜出了亞曆山大城門。
一路上,這位新王子處處引起人們的驚異,豪華的服飾和威嚴的氣質,與一個步行者的身份一點也不相稱。當人們問他怎麼會是這種樣子的時候,他總是神秘地說,內中自有道理。後來,他覺得徒步旅行顯得很可笑,便花很少的錢買了一匹老馬。這匹馬很適合他騎,文靜而溫馴,從不給他添麻煩。但是如果一定要他表現一個出色騎手的架勢,可就有點兒勉為其難了。
真正的王子
這天,正當他騎著他命名為穆瓦的老馬漫步在大街上時,旁邊一個騎馬的靠近了他,並要求成為他的旅伴。那人說,有個人聊聊天,旅途可以大大縮短,這位騎馬人是位愉快的年輕男子,長得很英俊,喜好交往,很快兩個人就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那個人談到他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也是和拉巴坎一樣,漫無目的地出來旅遊散心,他叫奧馬爾,是不幸的開羅總督埃爾菲·本的侄兒,受叔叔臨終委托,出門把一件事情辦妥,因此現在正日夜兼程。
拉巴坎不想過早地暴露自己的真實情況,他隻是告訴奧馬爾,他是一個世家子弟,出門來隻是為了消遣消遣。
這兩個青年彼此相見恨晚,談得很投機,因此,他們結伴而行,一起向前走去。第二天,拉巴坎向他的夥伴奧馬爾打聽,他到底要辦什麼事。奧馬爾的回答,使他大吃一驚。
原來,奧馬爾從小就由開羅總督埃爾菲撫養,並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不久以前,埃爾菲遭到敵人的攻擊,連打三次敗仗,受了致命的創傷,在臨終時才向他的養子說明真相——他並非是自己的侄兒,而是一位國君的兒子。國君由於懾於占星家的預言,把年幼的王子送出宮廷,立誓要等到他滿二十二歲那一天才和他相見。
埃爾菲給了他一把匕首,但沒有說出他父王的名字,卻再三囑咐他說,下月是拉馬當月,初四是他滿二十二歲的日子,千萬要在這天趕到埃爾·賽魯雅赫石柱下麵去,有人在那兒與他接頭。石柱在亞曆山大的東邊,隔亞曆山大還有四天的路程。他見了對方,應該把匕首呈上,同時說一聲:“我就是你們尋找的人。”如果他們回答:“讚美先知,他保全了你。”——就可以跟他們走,他們會把他帶到他的父王那兒去。
拉巴坎聽奧馬爾說完這一切,不由得又驚又愧。從此以後,他用嫉妒的眼光看待王子奧馬爾,每一次想到命運的不公,他就禁不住怒火中燒——雖然這人已經當上了赫赫總督老爺的侄兒,命運卻還要給他以王子的尊榮;而他呢?盡管具備當王子的所有條件,卻隻讓他出身在一個微賤的家庭,過著平凡的生活,好像故意嘲諷他一樣。他把自己和王子作了一番對比,他不得不承認,王子長得確實很漂亮:一雙活生生和美麗的眼睛,彎彎的鼻子,溫文爾雅的儀表,總而言之,討人喜歡的外貌他都有了。可是,雖然他看出這個旅伴具有許多優點,但拉巴坎還是覺得,他無疑要比這個真王子會更得君王的寵愛。
這些念頭一直縈繞在拉巴坎的腦海中,一直到他在下一站旅舍裏睡著了的時候,還在糾纏著他。第二天他一睜開眼睛,看見睡在旁邊的奧馬爾。他睡得多麼香呀,可能正在做著美夢,享受他命中注定的幸福呢。
盜走王子的信物
由妒生恨的拉巴坎此時產生了惡念。他打算用詭計或武力,把惡毒的命運拒絕給予他的東西奪過來。王子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這是他回家的信物,拉巴坎趁他還在熟睡,輕輕拔了出來,準備刺向他的胸膛。可是,裁縫的心到底是平和的,一想到殺人的勾當,就害怕了起來。結果他隻劫走匕首,然後就吩咐店員備好王子的快馬。奧馬爾還沒有醒來,還沒有發現自己的全部希望已化為烏有,這位見利忘義的夥伴早已先行了好幾十公裏。
拉巴坎劫走王子匕首的那天,正好是齋月的第一天。
他知道,離在埃爾·賽魯雅赫石柱會麵的時間還有四天。
雖然到達該石柱所在地充其量隻需要兩天功夫,他還是加緊趕路。他擔心被那個真正的王子趕上。
到第二天太陽落山的時候,埃爾·賽魯雅赫石柱已經出現在拉巴坎眼前。它屹立在一片遼闊的平原中間的一個高崗上。在兩三個小時路程以外的地方,就能看得見它。在這個時刻,拉巴坎心潮澎湃。盡管在這兩天中,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進入他要扮演的角色,可每想起此事還是使他有些害怕,可是一想到自己天生的王子扮相,他要冒充王子的決心又堅定起來。
埃爾·賽魯雅赫石柱周圍荒無人煙,這位新王子如果不帶足幾天的幹糧,就會由於斷糧而陷入絕境。他隻好把馬拴在幾棵棕櫚樹的旁邊,靜候遠方的命運。
冒充王子
第二天正午,他發現平原上走來了一隊馬匹和駱駝,而且徑直走向埃爾·賽魯雅赫石柱。這支隊伍停在石柱所在高崗的坡上,支起豪華的帳篷。整個隊伍像一支富有的總督或酋長的旅行團。拉巴坎知道,他所見到的這一大批人,是為他而不辭勞苦地趕到這裏來的。他恨不得當天就在他們麵前顯示出一個未來統治者的尊容,但是他克製住了這個欲望,因為要到明天早晨,自己這個偷天換日的願望才能完全得到滿足。
朝陽把這位過於幸運的裁縫喚醒,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這個時刻將把他從一個低賤的裁縫一下提升到國王的王子。他備好馬鞍,準備騎馬向石柱進發。這時,他感到自己做法有些不仁不義,這些想法使他痛苦。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不幹也得幹。他的自尊心也悄悄地告訴他,他儀表堂堂,完全有資格成為尊貴的君主的兒子。在這些想法的驅使下,他鼓足勇氣,翻身上馬,催馬向前,不到一刻鍾,就到了高崗腳下。下馬後,他把馬拴在坡前的一棵矮樹上,摸了摸奧馬爾王子的匕首,走上高崗。
石柱下坐著一位老人,他的身旁站著六條大漢。這位老人白發蒼蒼,顯得德高望重,大有帝王氣派。豪華的錦袍、潔白的細羊毛鬥篷、光芒四射的珍珠寶石,都說明他是一個極其尊貴的人物。
拉巴坎小心翼翼地走到老者跟前,深深鞠了個躬,遞上匕首,說:“我就是您所尋找的人。”“讚美先知吧,他保全了你。”白發老人眼裏含著喜悅的淚花回答,“擁抱你的年老的父親吧,我親愛的兒子奧馬爾。”
良知未泯的裁縫聽到這些莊嚴的話語,心內受到了震動,懷著滿心的慚愧心情,不覺倒在了這位老人的懷抱之中。但是,由於獲得尊榮的地位帶給他的幸福感隻是短暫的一段時間罷了。他剛從老國王的懷抱中站起來,就看見一個人騎著馬,急急忙忙越過平原向石柱坡跑來。人和馬構成一幅奇怪的景象,馬好像性子很拗,不然就是已經精疲力盡,不願意向前趕路,勉強一步一停,走不像走,跑不像跑,馬上的人急得拳腳相加,拚命驅趕它前進。拉巴坎一眼就看出來了,來者正是他的坐騎和真王子奧馬爾。但說謊的惡鬼已經附了他的身,他決定放棄仁義和道德,硬著頭皮去維護他的偽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