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光中聽聽那冷雨 餘光中(2 / 3)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當初沒有當機立斷,采取非常措施,像納許詩中所說了那樣,真是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麵,套一句史書上常見的話,已經是“寇入深矣!”女兒的牆上和書桌的玻璃墊下,以前的海報和剪報之類,還是披頭,拜絲,大衛·凱西弟的形象,現在紛紛都換上男友了。至少,灘頭陣地已經被入侵的軍隊占領了去,這一仗是必敗了。記得我們小時,這一類的照片仍被列為機密要件,不是藏在枕頭套裏,貼著夢境,便是夾在書堆深處,偶爾翻出來神往一番,哪有這麼二十四小時眼前供奉的?

這一批形跡可疑的假想敵,究竟是哪年哪月開始入侵廈門街餘宅的,已經不可考了。隻記得六年前遷港之後,攻城的軍事便換了一批口操粵語的少年來接手。至於交戰的細節,就得問名義上的守城的那幾個女將,我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隻知道敵方的炮火,起先是瞄準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筆跡,久了也能猜個七分;繼而是集中在我家的電話,“落彈點”就在我書桌的背後,我的文苑就是他們的沙場,一夜之間,總有十幾次腦震蕩。那些粵音平上去入,有九聲之多,也令我難以研判敵情。現在我帶幼珊回了廈門街,那頭的廣東部隊輪到我太太去抵擋,我在這頭,隻要留意台灣健兒,任務就輕鬆多了。

信箱被襲,隻如戰爭的默片,還不打緊。其實我寧可多情的少年勤寫情書,那樣至少可以練習作文,不致在視聽教育的時代荒廢了中文。可怕的還是電話中彈,那一串串警告的鈴聲,把戰場從門外的信箱擴至書房的腹地,默片變成了身曆聲,假想敵在實彈射擊了。更可怕的,卻是假想敵真的闖進了城來,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敵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軍事演習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來了一樣。真敵人是看得出來的。在某一女兒的接應之下,他占領了沙發的一角,從此兩人呢喃細語,囁嚅密談,即使脈脈相對的時候,那氣氛也濃得化不開,窒得全家人都透不過氣來。這時幾個姊妹早已回避得遠遠的了,任誰都看得出情況有異。萬一敵人留下來吃飯,那空氣就更為緊張,好像擺好姿勢,麵對照相機一般。平時鴨塘一般的餐桌。四姊妹這時像在演啞劇,連筷子和調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來。明知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誰曉得寶貝女兒現在才是十八變中的第幾變呢?),心裏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敵意。也明知女兒正如將熟之瓜,終有一天會蒂落而去,卻希望不是隨眼前這自負的小子。

當然,四個女兒也自有不乖的時候,在惱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個假想敵趕快出現,把她們統統帶走。但是那一天真要來到時,我一定又會懊悔不已。我能夠想象,人生的兩大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終於也結婚之後。宋淇有一天對我說:“真羨慕你的女兒全在身邊!”真的嗎?至少目前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羨之處。也許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著假想敵度蜜月去了,才會和我妻並坐在空空的長沙發上,翻閱她們小時的相簿,追憶從前,六人一車長途壯遊的盛況,或是晚餐桌上,熱氣蒸騰,大家共享的燦爛燈光。人生有許多事情,正如船後的波紋,總要過後才覺得美的。這麼一想,又希望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生手笨腳的小夥子,還是多吃幾口閉門羹,慢一點出現吧。

袁枚寫詩,把生女兒說成“情疑中副車”;這書袋掉得很有意思,卻也流露了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照袁枚的說法,我是連中了四次副車,命中率夠高的了。餘宅的四個小女孩現在變成了四個小婦人,在假想敵環伺之下,若問我擇婿有何條件,一時倒恐怕答不上來。沉吟半晌,我也許會說:“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譜,誰也不能竄改,包括韋固,下有兩個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力斷金’,我憑什麼要逆天拂大,梗在中間?何況終身大事,神秘莫測,事先無法推理,事後不能悔棋,就算交給二十一世紀的電腦,恐怕也算不出什麼或然率來。倒不如故示慷慨,偽作輕鬆,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到時候帶顆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問的人笑了起來,指著我說:“什麼叫做‘偽作輕鬆’?可見你心裏並不輕鬆。”

我當然不很輕鬆,否則就不是她們的父親了。例如人種的問題,就很令人煩惱。萬一女兒發癡,愛上一個聳肩攤手口香糖嚼個不停的小怪人,該怎麼辦呢?在理性上,我願意“有婿無類”,做一個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還沒有大方到讓一個臂毛如猿的小夥子把我的女兒抱過門檻。現在當然不再是“嚴夷夏之防”的時代,但是一任單純的家庭擴充成一個小型的聯合國,也大可不必。問的人又笑了,問我可曾聽說混血兒的聰明超乎常人。我說:“聽過,但是我不希罕抱一個天才的‘混血孫’。我不要一個天才兒童叫我randpa,我要他叫我外公。”問的人不肯罷休:“那麼省籍呢?”

“省籍無所謂,”我說,“我就是蘇閩聯姻的結果,還不壞吧?當初我母親從福建寫信回武進,說當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驚小怪,說‘那麼遠!怎麼就嫁給南蠻!’後來娘家發現,除了言語不通之外,這位閩南姑爺並無可疑之處。這幾年,廣東男孩鍥而不舍,對我家的壓力很大,有一天閩粵結成了秦晉,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如果有個台灣少年特別巴結我,其誌又不在跟我談文論詩,我也不會怎麼為難他的。至於其他各省,從黑龍江直到雲南,口操各種方言的少年,隻要我女兒不嫌他,我自然也歡迎。”

“那麼學識呢?”

“學什麼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學者,學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隻有一點,中文必須精通。中文不通,將禍延吾孫!”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問。

“你真是迂闊之至!”這次輪到我發笑了,“這種事,我女兒自己會注意,怎麼會要我來操心?”

笨客還想問下去,忽然門鈴響起。我起身去開大門,發現長發亂處,又一個假想敵來掠餘宅。

餘光中何以解憂?何以解憂?

人到中年,情感就多波折,乃有“哀樂中年”之說。不過中文常以正反二字合用,來表達反義。例如“恩怨”往往指怨,“是非”往往指非,所以江湖恩怨、官場是非之類,往往是用反麵的意思。也因此,所謂衰樂中年恐怕也沒有多少樂可言吧。年輕的時候,大概可以躲在家庭的保護傘下,不容易受傷。到了中年,你自己就是那把傘了,八方風雨都躲不掉。然則,何以解憂?

曹操說:“惟有杜康”。

杜康是周時人,善於造酒。曹操的意思是說,惟有一醉可以忘憂。其實就像他那樣提得起放得下的梟雄,一手握著酒杯,仍然要歎“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也可見杜康發明的特效藥不怎麼有效。範仲淹說:“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反而觸動柔情,幫起倒忙來了。吾友劉紹銘乃劉伶之後,頗善飲酒,所飲的都是未入劉伶愁腸的什麼行者尊尼之類,可是他不像一個無憂的人。朋友都知道,他常常對人訴窮;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賺美金的人要向賺台幣的人訴窮。我獨排眾議,認為劉紹銘是花錢買醉,喝窮了的。世界上,大概沒有比酒醒後的空酒瓶更空虛的心情了。浩思曼的《慘綠少年》說:

要解釋天道何以作弄人,

一杯老酒比彌爾頓勝任。

彌爾頓寫了一整部史詩,來解釋人類何以失去樂園,但是其效果太迂闊了,反而不如喝酒痛快。陶潛也說:“天運杯如此,且進杯中酒。”問題是酒醒之後又怎麼辦。所以浩思曼的少年一醉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泥裏,除了衣物濕盡之外,世界,還是原來的世界。

劉紹銘在一篇小品文裏,以酒量來分朋友,把我納入“滴酒不沾”的一類。其實我的酒量雖淺,而且每飲酡然,可是絕非滴酒不沾,而且無論喝得怎麼酡然,從來不會頹然。本來我可以喝一點紹興,來港之後,因遍地都是洋酒,不喝太辜負戴奧耐塞斯了,所以把酒坊架上排列得金碧誘人的紅酒、白酒、白蘭地等等,一一嚐來。曹操生在今日,總得喝拿破侖才行,不至於堅持“惟有杜康”了吧。朋友之中真正的海量應推戴天,他推已及人,赴宴時常攜名酒送給主人。據他說,二百元以下的酒,無可飲者。從他的標準看來,我根本沒有喝過酒,隻喝過糖水和酸水,亦可見解憂之貴。另一個極端是梁錫華,他的腸胃很嬌,連茶都不敢喝,酒更不論。經不起我的百般挑弄,他總算嚐了一口匈牙利的“碧葉蘿絲”,竟然喜歡。後來受了維梁之誘,又沾染上一種叫“頂凍鴨”的紅酒。

我的酒腸沒有什麼講究:中國的花雕加飯和竹葉青,日本的清酒,韓國的法酒,都能陶然。晚飯的時候常飲一杯啤酒,什麼牌子都可以,卻最喜歡丹麥的嘉士伯和較濃的土波。楊牧以前嗜烈酒,現在約束酒腸,日落之後方進啤酒,至少五樽。所以凡他過處,空啤酒瓶一定排成行列,頗有去思。但是他顯然也不是一個無憂之人。不論是杜康還是戴奧耐塞斯,果真能解憂嗎?“舉杯消愁愁更愁”,還是李白講得對,而李白,是最有名最資深的酒徒。我雖然常遊微醺之境,卻總在用餐前後,或就枕之前,很少空肚子喝。樓高風寒之夜,讀書到更深,有時飲半盅“可昵雅客”,是為祛寒,而不是為解憂。憂與愁,都在心底,所以字典裏都歸心部。酒落在胃裏,隻能燒起一片壯烈的幻覺,豈能到心?

就我而言,讀詩,不失為解憂的好辦法。不是默讀,而是讀出聲來,甚至縱情朗誦。年輕時讀外文係,我幾乎每天都要朗誦英文詩,少則半小時,多則兩三小時。雪萊對詩下的定義是“聲調造成的美”,說法雖與音樂太接近,倒也說明了詩的欣賞不能脫離朗誦。直到現在,有時憂從中來,我仍會朗誦雪萊的“啊世界,啊生命,啊光陰”,竟也遠而向海雨天風劃然長嘯的氣概。誦畢,胸口的壓力真似乎減輕不少。

但我更常做的,是曼吟古典詩。憂從中來,五言絕句不足以抗拒。七言較多回蕩開闔,效力大些。最盡興的,是狂吟起伏跌宕的古風如“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或“人生千裏與萬裏”,當然要神旺氣足,不得囁嚅吞吐,而每到慷慨激昂的高潮,真有一股豪情貫通今古,太過癮了。不過,能否吟到驚動鬼神的程度,還要看心情是否飽滿,氣力是否充沛,往往可遇而不可求。尤其一個人獨誦,最為忘我。拿來當眾表演,反而不能淋漓盡致。去年年底在台北,我演講《詩的音樂性》,前半場空談理論,後半場用國語朗誦新詩,用舊腔高吟古詩,用粵語、閩南語、川語朗誦李白的《下江陵》,最後以英語誦納許的《春天》,以西班牙語誦洛爾卡的《騎士之歌》與《吉打吟》。我吟的其實不是古詩,而是蘇軾的《大江東去》。可惜那天高吟的效果遠不如平日獨吟時那麼渾然忘我,一氣嗬成,也許因為那種高吟的聲調是我最私已的解憂方式吧。

“你什麼時候會朗誦西班牙詩的呢?”朋友們忍不住要問我了。二十年前聽勞治國神父誦洛爾卡的La Guit arra,神往之至,當時就自修了一點西班牙字,但是不久就放棄了。前年九月,去委內瑞拉開會,我妻也吵著要去。我就跟她談條件,說她如果要去就得學一點西班牙字,至少得知道要買的東西是幾塊bolivares。為了教她,我自己不免加倍努力。在加拉加斯機場到旅館的途中,我們認出了山道旁告示牌上大書的agua,高興了好半天。新學一種外文,一切從頭開始,舌頭牙牙學語,心頭也就恢複童真。從那時候起,我已經堅持了將近一年半:讀文法,玩字典,背詩,聽唱片,看英文與西班牙文對照的小說譯本,幾乎無日間斷。

我為什麼要學西班牙文呢?首先,英文已經太普通了,似乎有另習一種“獨門武功”的必要。其次,我喜歡西班牙文那種子音單純母音圓轉的聲調,而且除了h之外,幾乎有字母就有聲音,不象法文那麼狡猾,字尾的子音都噤若寒蟬。第三,我有意翻譯艾爾·格瑞科的傳記,更奢望能用原文來欣賞洛爾卡、奈魯達、達裏奧等詩人的妙處。第四,通了西班牙文之後,就可得隴望蜀,進窺意大利文,至於什麼葡萄牙文,當然也在覬覦之列,其順理成章,就象閩南話可以接通客家話一樣。

這些雖然都隻是美麗的遠景,但憑空想想也令人高興。“一事能狂便少年”,狂,正所以解憂。對我而言,學西班牙文就像學英文的人有了“外遇”:另外這位女人跟家裏的那位大不相同,能給人許多驚喜。她說“爸爸們”,其實是指父母,而“兄弟們”卻指兄弟姐妹。她每逢要問什麼或是歎什麼,總要比別人多用一個問號或驚歎號,而且顛來倒去,令人心亂。不過碰上她愛省事的時候,也爽快得可愛;別人說neither…nor,她說ni…ni,別人無中生有,變出些什麼do,does,doing,did,done等等戲法,她卻嫌煩,手一揮,全部都掃開。別人表示否定,隻說一聲“不”,而且認為雙重否定是粗人的話;她卻滿口的“瓶中沒有無花”,“我沒有無錢”。英文的規矩幾乎都給她打破了,就像一個人用手走路一樣,好不自由自在。英文的禁區原來是另一種語言的通道,真是一大解放。這新獲的自由可以解憂。我一路讀下去,把中文媽媽和英文太太都拋在背後,把煩惱也拋在背後。無論如何,我牙牙學來的這一點西班牙文,還不夠用來自尋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