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正就是王道
雷蕾在全城雜誌銷量最好的雜誌社做實習生,當初早幾年畢業的學姐答應給她介紹這工作的時候,是念在她大學時期都是校文學社的活躍分子,說好了工作表現好就轉正。
轉正意味著什麼啊,那便是工資往上翻一倍,五險一金,還帶雙休。對於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來說,太完美了。
轉正就是王道。
於是,從上班的第一天開始,雷蕾就雄心壯誌地把桌麵上那隻企鵝的簽名改成了:今天,你轉正了嗎?
大學和高中的班群頓時討論開了,幾個愛開涮的男生連工作了還不收心,在群裏麵嚷嚷著雷蕾這轉正是加入了黨溫暖的環保,開始過積極向上的生活了;還是傍上了哪個大款,要從二奶轉正做上名正言順的款婆,開始過著荒淫奢靡的墮落生活了。
這種猜測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前者是誇大了她的信仰,後者是貶低了她的人格。要是換做往日,她肯定在群裏與他們鬧得老死不相往來,但是,今天初來乍到她快忙翻了。
早上她改完簽名之後,屁股還沒有坐暖,就被專門管理他們實習生的人事部經理叫過去訓話,說她們還隻是小小的實習生,根本還沒能耐看稿子,手頭更是沒有什麼好資源可以提供好稿子,雷蕾偷偷地對著身邊的夏帆吐了吐舌頭,然後扯扯她的胳膊,耳語了一聲,差點讓夏帆笑噴了。
夏帆是雷蕾高中時候的死黨,兩個人大學不在同城,關係漸漸有些疏遠,卻沒想到最後能在同一家雜誌社謀事,想當年兩人也算得上是班裏的文藝少女,那時候,同時喜歡上廣播社那個聲音輕柔的比她們高一屆的男播音,於是,兩個人熱忱地寫著酸不拉幾的稿子往上交,隻希望能聽自己喜歡的人讀自己的文字,真是清純到了極點。
而此時,讓夏帆抿嘴忍住笑,還意猶未盡的是雷蕾告訴她,對著她們的態度不友好,說話時口水還不客氣地噴到她們臉上,人中長了一顆黑痣的人事部經理長得像她們高中時掃廁所的清潔工大媽。
雷蕾和夏帆不是笑過就算了,人事部經理也是懂得察言觀色的聰明人,雖然長相比較粗魯,但內心卻細膩如針,她指著雷蕾和夏帆說:“你們兩個出來。”
我要奮起!我要做主編!
雷蕾被安排到文編室做跑腿的,負責打印、校稿已經算是高級的了,然而端茶送水、打掃辦公室衛生,早上準備早餐,午餐時間去食堂打盒飯,下午茶還不能落下,於是,一切你可以想到的差遣新人的雞毛工作,全都得幹。
夏帆也舒服不到哪裏去,雖然不用像雷蕾一樣被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弄得團團轉,但她被指派到了攝影攝像組,每天在外奔波,就算抹上SPF30的防曬霜,整個人還是黑了一圈。
兩個人在互傳簡訊的時候叫苦連天,卻又明知道得罪了人事部經理,苦不堪言。
夏帆是自認倒黴,繼續像非洲人民的膚色靠近,而雷蕾卻喊著要奮起,她發誓自己一定要告別現在的鴕鳥生活,夏帆當然可以體會她的心情,自己跟的是外拍組還好,隻要拍到想要的照片就可以收工走人,再加之攝影攝像的大部分又是男人,她一個女孩子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寫寫腳本,在工作人員累的時候端茶送水賣乖就行了,贏得男人憐惜之心不算難事。
但是,雷蕾就不一樣了,文編室塞滿了女人花,男編輯是一個手板就數得出來了,要命的是,一個個還都娘得比她還更溫柔,每天不管是工作量或多或少,大家都少不了嚼舌頭,你一言我一語說八卦也就算了,最無奈的是,完全不把雷蕾當人使喚。左一句雷蕾,右一句新來的,好像所有的人都需要她,但事實上所有的人都不把她放在眼裏。
雷蕾不是傻瓜,她覺得再這樣下去,《杜拉拉升職記》中的好事不會落到她的身上,那麼,就意味著她要成為每個人人生道路中那個一生都碌碌無為的反麵教材嗎?
不不不,她的人生應該豐富多彩,她是充滿生機勃勃的新生力,高三填報高考誌願那會兒,大家坐在一起談論未來夢想的時候,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天馬行空,大家不會再跟風一般地說自己要成為老師或者飛行員,每個人或嚴肅或慎重地說這個看未來發展再說,隻有她是興致勃勃地說:“我以後要做編輯,給自己留給正當理由成為文藝女青年,那叫一個小資。”
現在,她已經坐在夢想的膠凳上了,隻要扶正位置,她就夢想成真啦!
可是,那群人實在欺人太甚了,周末雷蕾下班回家之後,坐在房間裏,往電腦前一坐,左手拿著媽媽剛遞過來的西瓜一口咬下去,右手在鍵盤上笨拙地按著字母鍵,一分鍾之後,狠狠擊中了回車鍵,簽名頓時改成了:我要奮起!我要做主編!
大學和高中的班群又一次沸騰了,之前愛開涮的幾個男生依然你一言我一語地拿雷蕾說事,也有沉默不語的人在一旁看熱鬧,大家都不如她高調,或許她的性格就是這樣,想到了什麼就說什麼,想到了什麼就做什麼。
她對著群裏那群從前就是她二百五小跟班的男生,叫囂自己未來一個月的計劃,群聊得正爽,突然間有一個小頭像在“大學同學”的分組中單獨亮起,然後,在她的電腦桌麵上不停地擺動,左晃右晃,看得她心慌,這並不是她做了什麼虧心事,而是看到這個名字,她就想將手裏沒吃完的半塊西瓜,朝著電腦狠狠地砸過去,最好這爛西瓜也能穿越,穿到電腦的那一頭,直直地砸中讓她咬牙切齒的那個腦袋。
他說:“雷蕾,你現在在雜誌社上班嗎?”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陸維岑。
雷蕾看到他的簽名上寫著:後來的總不如最初的。
她看到了之後,差點把嘴巴裏含著的一口西瓜子噴到電腦上,“真惡心!”她在心裏罵道。
多久了,她沒有再關注他的簽名的變化,個人資料的更新,還有,他換了幾個女朋友。她承認自己手賤,定力不足,說了不再碰這缸渾水,但在她的手還是情不自禁地點開了他的個人資料。
他的網名不再叫閃電俠,而是惡心且沒有創意的“孤獨者”。不過,他還是老實地填了自己的生肖,出生年月,星座,好像生怕大家會忘記他的生日,還是那副死相,雷蕾心裏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傷感,因為她記得太清晰了,他屬兔,一九八七年二月一日出生,水瓶座,B型血。
總有一個人化成灰燼你都認得
雷蕾並不想記得陸維岑,但是,在這一方麵,她的記憶卻尤為深刻,真叫人頭疼。
拿到F大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雷蕾就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個優秀的五四青年,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大學,朝思暮想的專業,她是有了狗屎運才以與錄取分數線齊肩的本事,才打著燈籠照到了F大金光閃閃的門檻。
入學之前,她還認認真真地寫了未來四年的規劃書。每天按時上課,絕不逃課,哪怕整個教室的人都逃跑了,隻要老師還站在講台上,她就誓死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她還要打通周圍的關係網,和室友好好相處,親如一家;和班級同學好好交流學習問題,熱情如戰友;對學姐學長更是要好好拍馬屁,爭取打入對方內部,受到最優照顧,找到靠山,找到組織,不怕在學校的日子,沒人罩著。
可事實上,雷蕾在報到的第一天,就破壞了她精心設計的計劃。那天,她一個人拖著黑色的行李箱從火車站走出來,在廣場上兜兜轉轉才看到姍姍來遲的新生接送車,這輛車不知道是從哪兒先接了一批新生過來,隻是途徑火車站而已,於是,雷蕾上車的時候,車上沒有幾個空餘位置了,她的行李被一個學長艱難地塞進了車下的暗間,她鬆了一口氣,開始打量周圍的陌生人。
他們的臉上寫著與她一樣的疲憊,如果這個時候她像打了雞血似的跟人家套近乎,大家肯定以為她腦子有問題,所以她靜靜地坐著,也真是奔波了一路累壞了,她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後來還是之前給她幫忙的學長把她推醒,她揉揉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人了。大家都圍著車子排隊去拿自己的行李,她馬上加入行列,也站在尾數了。
下車之後,又有另外接待新生的學長學姐,一個學長不知道是憐惜她一個細胳膊細腿的女孩子拎不動東西,起了憐憫之心,還是一眼就看上了雷蕾俏生生的模樣,丟下了之前迎上了的一位男生,熱情地過來給雷蕾幫忙。
雷蕾當然是感激不盡啊,樂嗬嗬地指了一個行李箱,就開始用抹了蜜的嘴巴對學長說各種感激之詞。她不知道是自己語言的力量,還是這學長真的是力大如牛,竟然還說她的行李箱真夠輕的。她在心裏得意地笑道:輕你個頭啦,裏麵可是裝了本小姐所有的寶貝,它們加起來的重量快夠得上我五分之三的體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