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麼需要你的溫存
喬治·桑
我親愛的天使,我感到極度的不安。我沒有收到安托尼奧的任何信件。為了知道第一個夜晚你是怎樣度過的,我特意去了維琴察。我僅獲悉那個上午你從這裏經過,你從帕多瓦給我寫的兩行字是我得到的有關你的全部消息了。我當時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帕傑洛對我說,萬一你病了,安托尼奧肯定會給我們寫信的。不過我也清楚,在這個國家,信件經常會寄丟或者會在路上滯留六個禮拜。我絕望了。最終我收到了你從日內瓦寄來的信。噢!我的寶貝,你讓我怎麼感謝你呢?!這封信有多好,它讓我心中的這塊石頭落了地。你真的沒有生病、很健康,真的沒有受苦嗎?我總是擔心,你出自感情原因總向我誇口,總說自己身體好。哦!我親愛的小弟弟,願上帝給你一個健康的身體,並永保健康。你的好身體如同你的友情,在我的生活裏不可或缺。缺了哪一樣,我都無法指望有一天好日子過。阿爾弗雷德,當我想到失去你的心時,你不要以為我還會感到高興。不論我是你的情婦還是你的母親,這都無關緊要。無論是我激發了你的愛情還是友情,我和你在一起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這一切都無法改變我現在的心境。我隻知道我愛你,事情就這樣簡單。但是,我並不是渴望每分每秒都擁抱你,並非想置你於死地而後快。我隻是想用男性的陽剛和女性的溫柔來愛你,關心你,使你免遭任何不幸,為你解除一切不快,向你提供娛樂、讓你高興,這就是當我失去你之後感受到的需求和歉疚心情……為什麼這樣一樁我本該愉快地去完成的美事兒,後來卻慚慚地變得如此苦澀,到頭來竟突然變成了不可能呢?是什麼天命把我奉獻的良藥變成了砒霜?為了讓你有一夜的休息和寧靜我本該付出我全部的心血,我為什麼竟成了對你的一種折磨、一種禍患、一個夢呢?當我受到達些討厭的回憶纏繞的時候(什麼時候才讓我安寧!),我幾乎要發瘋了。我淚落如湧,灑滿枕頭。在那萬籟俱寂的夜晚,你的呼喚聲在我耳邊回響。現在,有誰再來呼喚我?有誰還要我來徹夜照料?而我專為你積聚的力量不來作踐自己又能用於何處?
噢!我的心肝、我的寶見!我多麼需要你的溫存,你的諒解!你可別提要我原諒的話,永遠也不要對我說你曾經錯待過我。我知道什麼呢?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我隻記得我們非常地不幸,我們已經分手。可是,我知道,我感覺到我們將真心誠意、和和睦睦地相親相愛,百年偕老。我們將以聖潔的感情來治愈我們彼此為了對方而遭受的痛苦和磨難。唉,多麼不幸,這不是我們的過錯,我們隻是順從了命運的安排,我們那種粗獷、暴躁的性格妨礙了我們過普通情人的生活。然而我們命中注定要相識、要相愛,請你相信這是緣份。那天早晨,要不是你年輕,要不是你血氣方剛,要不是我的軟弱心腸——你的眼淚感化了它,我們可能還以姐弟相處。當時,我們都清楚這樣對我們更合適。你我彼此早就預料到了我們今天的結局。總之,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走的是一條崎嶇不平的羊腸小道,然而我們還是到了我們本該在一起歇息的高峰。我們曾是情侶,彼此相互了解,直至心靈的深處,這樣再好不過了。我們彼此又發現了什麼,致使我們相互嫌棄呢?噢!要是我們在盛怒之下就分手,彼此不能諒解,又不能說個明白,那我們不是太慘了嗎!因此,就是這可恨的想法破壞了我們的整個生活。那麼,我們從此再也不會相信任何東西了。但是我們就這樣心甘情願地分手嗎?我們不是作過多次徒勞無益的努力嗎?每當我們孤身獨處的時候,我們那充滿傲氣和怨恨的心不是被痛苦和悔恨撕得粉碎嗎?在放棄這種已經不可能繼續維持的關係的同時,我們還應該永遠保持聯係。你說得對,我們的擁抱是亂倫行為,可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我們彼此清白無辜地、真誠地投入了對方的懷抱。好吧!我們能夠回憶起哪一次擁抱是不貞潔、不神聖的嗎?你曾在一時的激動和狂熱中責備我不會給你愛的歡快,當時我哭了,現在我感到十分高興:這種責備多少含有某種真實的東西。我感到欣慰的是,那種愛的歡快比你在別處得到的歡快更嚴肅、更含蓄。至少,你在別的女人懷裏想不起我來。但是,當你孤身一人,需要祈禱、需要哭泣時,你會想到你的喬治,想到你真正的同伴、你的護士、你的朋友,想到所有那些比這還要好的東西。因為我們的感情是由許許多多東西編織而成的,這份感情不能與其它任何一種感情相比。世人對此永遠也無法理解,這真是太好了。我們將相親相愛,但我們又不把這種感情放在心上。
關於這一點,我曾經給你寫過一封長信,敘述了我在阿爾卑斯山旅行的情況。如果不妨礙你的話,我打算把它刊登在雜誌上。我把這封信先寄給你,如果你認為無可挑剔的話,你就把它交給布洛茲。如果你想作一些修改和刪減,那麼,不需我再重複,對我過去、現在、將來的所有手稿,你都有揮斧砍殺的權力。總之,如果你覺得這封信根本不宜發表,那你就把它扔進火爐裏燒掉或者存放在你的文件夾裏,隨你的便。我把你母親寫來的一封信轉給你,這是近日收到的;還有你放在我吸墨紙裏、忘了拿走的詩稿,也一並給你寄去。為了少占點地方,我把詩重抄了一遍。
至於我的情況,跟你說些什麼呢?我還行,還挺著呢。不過我無法預料我會出什麼事。我現在威尼斯,等到湊夠必要的錢和能夠脫身,我就去君士坦丁堡。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完成布洛茲約的稿。為此我夜以繼日地拚命幹活。但是我還沒有動手寫《安德烈》,因為我提起精神幹活也不過隻是幾天功夫。這些天,我還給你寫了那封關於阿爾卑斯山之旅的信。我非常想回到山上去,可是這樣一來我何時才能完成《安德烈》呢?蒂羅爾這個地方往我的腦袋裏灌了不少不同尋常的想法,我一定要到那兒去構思《雅克》的輪廓。在此期間,我盡力重新振作起工作熱情。我抽超長的煙鬥,每天喝咖啡得花費二萬五千個法郎。我幾乎孤獨一人生活。勒比佐每天早晨來看我,待半個小時。帕傑洛來我這兒吃晚飯,八點鍾就離開。目前他正忙於照料病人。他原先的情婦,自從認為他對她不忠以來,又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占有欲,搞得他非常苦惱。他太善良,太溫順了,沒有勇氣跟她說他已不再愛她。其實,他真該這麼做,因為她是個潑婦。更有甚者,她還給他臉色看。可是,誰去勸他也厲害點呢?反正不是我。這個女人來求我幫忙說說情,盡管我清楚地感到我隻能給他們幫倒忙,但我又非這麼做不可。帕傑洛是個品行高尚的男人,他應該得到幸福。因此,我不該勸他與那個阿爾帕麗絲和好。也正因為如此,我將離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