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無常塵苦, 緣變萬有惹深思(1 / 1)

第一章 生命不是用來自私的

1 無常塵苦, 緣變萬有惹深思

民國七年,師年三十九,值暑假,語相契者曰:“餘明日入山,相聚隻今夕,公等幸各自愛。”眾度其意不可挽,相對泫然。忽一友問曰:“君果何所為而出家乎?”曰:“無所為。”曰:“忍拋骨肉耶?”曰:“人事無常,如暴病而死,欲不拋又安可得?”翌日破曉,遂孑然長往矣。 

——嘯月:《弘一大師傳》

才華橫溢、名滿天下的李叔同先生,也即後來的弘一大師,其變幻多姿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個傳奇,從風光八麵的文化名流轉而皈依佛門,在風花雪月的杭州避世而居,潛心修行,從此往昔種種仿佛一切兩斷。在弘一大師的心念中,浮華紅塵中的李叔同已死,而清淨佛界的弘一法師方生。這是處在無常中無可奈何,隻有束手就擒的大多數人無法領略的境界。

弘一大師的出家動機,顯然是以“看見”了無常為基礎的。然而,這是否意味著大師的轉現僧相是為了要逃避生離死別的痛苦,而急於切斷與妻兒、親友的關係發展,以求避免所謂的情愛執著呢?

魯迅先生在臨死前寫過一篇《無常》,無常就是沒有定數,是對幻化人生的經典概括。

佛教如何說無常?《別譯雜阿含經》中說:“一切眾生皆是有為,從諸因緣和合而有,……若假因緣和合者,即是無常……”對大多數人而言,麵對無常,唯一的感覺是“苦”,佛亦明了於此,因而《雜阿含經》上說:“色無常,無常即苦。”因為眾生抗拒無常,所以覺得痛苦。

對於無常所引發之苦,至少有三種:“愛別離”、“怨憎會”和“求不得”。愛戀不舍的偏偏總有盡時,討厭排斥的偏偏一再重複,想要要不到、想不要的無法擺脫,如此而讓人受盡苦楚。

人生本無常,又何必深陷其中?生命中有太多的偶然,茫茫宇宙有太多的不確定。我們像魚兒一樣生活在塵網中,越掙紮越緊。回頭想一想,我們要做的不是如何衝破這網羅,而是在弘一法師身上取經,怎樣超脫這張無常塵網,不被它罩住。這也正印證了弘一大師對無常的闡發。

出家之後,弘一大師曾作《佛說無常經敘》,推廣此部少為人知的佛經,且有言曰:“生逢末法,去聖時遙;佛世芳規,末由承奉。幸有遺經,可資誦諷,每當日落黃昏,暮色蒼茫,吭聲哀吟,諷是經偈。逝多林山,窣堵波畔,流風遺俗,仿佛遇之。”

這仿佛是大師夫子自道,傾訴他痛感無常而追尋因自受及目睹他人為難忍、不舍無常所受之苦,而在認識無常、接受無常,卻又能在了解接受無常之後的茫茫生命變化洪流中保持淡然、悠閑,同時又奮力積極地於安然度日的同時不懈於永續付出,服務利益一切眾生的情懷。凡此種種,都透露了大師對無常人生感受之深,及其自無常現象中,由佛法修習所得之法喜禪悅。

麵對的是同樣一個因緣所生、幻化無常的世間現象,有人惶恐不已,結果意誌消沉,自暴自棄;有人難以承擔,故假裝忽略而醉生夢死;也有人希求永遠霸占而盲目擴張自己的占有控製欲,做得很累、忙碌得很辛苦,結果是無益的“苦行”(抑或“酷刑”)。有多少人能在這人人必經、人人同樣麵對的無常生死問題中清醒過來、超越出去?

弘一大師曾經手書門聯曰:“草藉不除,時覺眼前生意滿;庵門常掩,勿忘世上苦人多。”此句中確實有真實滋味,悠遠芬芳,淡淡久存。狼藉的雜草堆何以生意怡然?關閉的庵門之內何以是無窮的慈悲?看似矛盾衝突的背後其實是絕對的和諧。

山窮水盡之際,轉過頭來,就此遊目四顧,或許你會發現:就眼前腳下此片林地水光山色一點不差,何異本來日夜趕路尋求的夢裏桃源?隨手一摘,就將野果果腹,隨地一臥,何妨就在此地安歇?快樂和幸福、安心真的需要那麼費勁嗎?極樂世界真的遠在十萬億程之外的山長水遠嗎?

來到長安,長安隻是腳下安然行走的土地;未到廬山,廬山卻是夢寐以求的千山之外!天才藝術家達文西說過:“認真度過一日,使人睡得安穩;努力付出一生,使人死得安詳。” 菩提法師在《弘一大師之娑婆因緣》中介紹弘一大師為僧半生的作為:“持戒謹嚴,淡泊無求,一雙破布鞋,一條舊毛巾,一領衲衣,補丁二百多處,青白相間,襤褸不堪,還視為珍物。素食唯清水煮白菜,用鹽不用油。信徒供養香菇、豆腐之類,皆被謝絕。”

不是為了要得世人的崇拜稱讚,也不是為了邀得後世美名,更非內心空虛而要顯異惑眾以平衡瀕臨崩潰的“自我價值感”,弘一大師讓我們看到的其實隻是一個安然度日,“淡有淡的滋味,鹹有鹹的滋味”的快樂幸福人。

這樣的人生令人羨慕,值得我們學習:淡與鹹,本來就各有滋味;緣變無常,本來就是天天存在,何以會讓人憂心呢?弘師的一生值得我們再三細細體會。

草藉不除,時覺眼前生意滿;庵門常掩,勿忘世上苦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