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喀什噶爾的陽光(1 / 2)

某天,整理舊照片,又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一縷溫暖帶回了兒時記憶。

和大多數人差不多,三歲以前的時光幾乎完全忘記,隻有一些被舊照片勾起的點點印象。印象最深的,還是喀什噶爾的陽光。

清晨,嘹亮的軍號吹醒了我,也吹醒了太陽。爸爸媽媽們都出操跑步去了,塵土飛揚裏響著鏗鏘有力的“一二三四!”,哥哥也在大院子裏亂跑亂逛,模仿著戰士們的雄姿蹣跚著自己的腳步,起勁兒地去踩太陽給我畫的影子。早晨的陽光真好。

四四方方的軍營,黃土房子黃土牆,黃土操場黃土路,家門口我坐在高高的三腳圓凳上曬太陽。太陽越爬越高,陽光越烤越燙,不知道爸爸媽媽為什麼不管我,讓一個總是在嗑瓜子的黑胖女人把我放在凳子上曬太陽。眼淚在我臉上犁出來兩道溝,我不喜歡正午的陽光!不知道曬了多久,我有了這樣一張照片——一個坐在高凳子上黑得如同小號豬八戒的我!

爸媽心疼了,他們給我和哥哥請來了一個阿拉木汗大媽,讓我們叫她奶奶。奶奶很慈祥,再不把我放在高凳子上曬太陽,不管我多調皮,她都頂多大喊幾聲:“喎江~~~”。

我沒有奶奶。我的親奶奶在我父親很小時就過世了。我記憶裏的奶奶就是阿拉木汗。阿拉木汗是我記事之後經常聽到的一首歌裏的美麗女人的名字——“阿拉木汗你在哪裏?吐魯番西三百六。阿拉木汗什麼樣?身段不肥也不瘦,她的眉毛像彎月,她的腰身像綿柳,她的小嘴很多情眼睛能使你發抖......”

可惜我那時太小,一點也不記得她的模樣。所有關於她的故事都是父母在後來的歲月零零星星告訴我的。一個嬰兒對於她維族保姆的唯一印象是一個寬大溫暖柔軟的懷抱,和一種難以言表的味道。但她就是鐫刻在我腦海深處唯一的奶奶。

作為一個漢族女孩兒,我有一雙令人驚訝的烏黑眉毛,以至於到現在還有很多陌生的維族人或者漢族人誤以為我是維族人,發出:“啊,你真像維族!”

媽媽說:“你小時候,她經常用吾斯曼給你染眉毛,用掐掐花給你染指甲。”

我也許是那時無數漢族人裏唯一有經名的女孩兒。媽媽說:“她把你抱到艾提尕爾清真寺,很隆重的為你念經。”

從媽媽的描述裏我仿佛看見艾提尕爾清真寺莊嚴的殿堂裏,大阿訇在虔誠念誦經文,一堆抱著孩子的女人排著隊等待安拉賜名,當大阿訇念到‘爾撤’時正好輪到了我,爾撤就是我的經名。

大阿訇看到抱在奶奶懷裏的孩子,停止念經,懷疑地說“這是你的孩子嗎?怎麼長得像漢族?”

奶奶堅決地看著阿訇的眼睛:“這就是我的孩子,我女兒的女兒,我親親的外孫女。願真主保佑她。”

大阿訇慈祥地笑了:“願真主保佑她——爾撤”

於是我有了如此響亮的一個經名,爾撤——伊斯蘭教的聖人。多年後我才知道它還有一個稱號:麥西哈,意即基督教的耶穌。我惶恐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我嬰兒時期,命運就經由阿拉木汗奶奶把我奉獻到信仰的祭壇上,讓我的一生都在為信仰而糾結、戰鬥。

從此,我兒時的夢裏就有了個山羊胡子大白帽子的瘦老頭兒;從此,喀什噶爾的陽光再烈,也不能曬疼我。

阿拉木汗並不是我的親奶奶,這點大家都清楚,她隻是我和哥哥的保姆。

但是,她確實為我和哥哥做了比親奶奶還多的事情。

我的父母都是軍人,在和平解放新疆的那些日子裏忙得無暇顧及我們。於是我們有了親親的阿拉木汗奶奶。

媽媽說在奶奶來到我們家的時候,哥哥正因為長期腹瀉久治不愈而讓她十分苦惱和煩難。她和醫生們用了所有治療辦法,哥哥還是一天天羸弱下去......

阿拉木汗奶奶每天背上背著我,懷裏抱著哥哥,她在瓦片上焙幹大蒜、沙棗給哥哥吃,不顧媽媽的大喊大叫用羊骨頭熬湯煮胡蘿卜稀飯給我們吃。

媽媽說,那時候醫生嚴禁給哥哥吃任何帶葷腥的東西。

可是阿拉木汗奶奶嚷嚷著堅持,她每天背一個抱一個的去巴紮跟小販討要羊骨頭,砸開骨頭熬湯煮稀飯,就這樣我哥哥居然神奇的活過來了。他止住了腹瀉,一天天強壯起來。而我,被養得白白胖胖獲得了“小豬”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