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折斷的翅膀(1 / 3)

愛迪生說成功等於1%的天賦加上99%的汗水,我卻覺得成功等於10%的天賦加30%的運氣加60%的汗水。

在我們走過的路上,有不少人既有天賦,也願意付出,可命運並不垂青他們,令人尊敬的是往往這樣的人從不叫苦,也不埋怨命運,他們沉默著、努力著、繼續著。

小到一個機遇,大到身體健康,乃至生命,命運都常常會毫不留情地拿走。

我們無法阻止命運從我們手中奪走東西,但是,我們可以選擇珍視我們從生活中已得到的東西。

在嚴打風潮中,小六因為平常行事囂張,得罪的人太多,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他中了別人的計,反正,我聽到的消息就是,他因為爭風吃醋,把一個男子給毀容了,毀容的方式很特別,是用飛鷹小刀片一點點把對方的臉皮劃爛。本是陳年舊賬,卻被人舉報,公安局將他收押,立案調查,又發現了他吸毒販毒、私藏槍械的罪行,幾罪並罰,被判死刑,一顆子彈結束了生命。

後來我才明白,其實和任何人都沒關係,公安局早就盯著小六了,嚴打期間各個局子都有任務指標的,他們肯定要拿下小六,所謂的什麼舉報,隻不過是調查的障眼法。

小六被執行槍決的消息,在新聞上一閃而過,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那是小六(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又被剃了光頭),後來聽到李哥手下兄弟們的議論,我才明白那是小六。

小六的犯罪團夥被徹底剿滅,張駿卻仍然在上學,沒有進監獄,公安局也不再找他談話,證明他平安地熬了過來,可張駿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表情。那段時間,他臉色分外蒼白,每天的頭發都亂糟糟的,如同剛從被窩裏鑽出來的樣子,衣服也穿得邋裏邋遢,看人時雙眼的焦點都不集中。

他從來都七情不上麵,不管發生什麼都無所謂的態度,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看來整件事情,他受的刺激非常大。

不過,同學裏沒有人知道他和小六的關係,倒是成全了他“情聖”的美名,大家都認定他深受失戀之苦。

關於小六的消息,學校裏沒有任何人關注,那距離他們的世界太遙遠。學校裏的小混混們熱衷於談論郝鐮,他因為以販養吸,參與了毒品交易,被判勞動改造三年。幸虧他還未滿十六歲,而且查獲時分量非常小,否則隻怕會判得更重。

年級裏絕大多數同學都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聽說毒品,他們在竊竊私語中,都帶著驚疑不定的表情。

毒品!多麼遙遠,遙遠得像是隻有在黑幫片和教科書裏才會出現,可竟然有一天出現在我們身邊,距離我們這麼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對這樣的事情既帶著恐懼厭惡,又帶著好奇崇拜,在他們的想象中,郝鐮這樣的人就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擁有他們沒有的熱血和衝動、肆意和狂放。

郝鐮被蒙上了一層傳奇的色彩,而童雲珠作為郝鐮的女朋友,成為初中部最傳奇的女生。

聽到周圍的男生女生用複雜的語氣談論郝鐮時,我常常也有很複雜的感觸。郝鐮的故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無從知道,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在外麵混時,沾染上了毒癮,之後以販養吸,然後一步步變成了少年勞改犯。張駿跟在小六身邊,肯定也碰過毒品和槍支,可他竟然能安然無恙,連我都忍不住要感歎一把他的智慧和運氣,隻是他若再不改,運氣可不會永遠相隨。到時候,絕不是勞改三年這麼輕的刑罰。

烏賊沒有郝鐮這麼幸運,雖然劑量很少,他也沒有以往從事毒品交易、吸毒藏毒的任何犯罪記錄,可他已經成年,又趕上嚴打,所以被判重刑,十年監禁。

宣判結果下來時,妖嬈瘋了一樣打小波。小波就傻站著,讓她打,別的人也不敢拉。我忍了半天沒忍住,衝過去,把妖嬈推到一邊,擋在小波麵前。

妖嬈還想打,我指著她的鼻子,寒著臉說:“你再打一下試試,又不是小波一個人的錯,你幹嗎不去打李哥?”話沒說完,小波卻一把把我推開,推得我摔到地上。

他走到妖嬈麵前,似乎還期盼著妖嬈再打他,妖嬈卻沒有再打,軟跪在地上,開始號啕大哭,我坐在地上也想哭。小波痛苦地盯了一會兒妖嬈,拖著步子離去,我隻能收起委屈,跳起來去追他。

李哥的店又開始營業,一切似乎恢複了正常,溫和的小波卻徹底變了。

他以前吸煙,隻是交際用,可現在,他的煙癮越來越大,常常煙不離手。以前雖然話少,卻仍算一個開朗的人,現在卻沉默得可怕。

李哥對我說:“小波是我們中間心思最細膩、最重感情的,他五六年級的時候,烏賊就帶著他玩,為了他被人罵沒爸爸而打架。他理智上比誰都明白,烏賊一個人進去,比我們三個都進去強,可他感情上卻接受不了,烏賊自己都很清醒地安慰小波,等風頭過了,他在牢裏好好表現,我們在外麵再好好疏通一下,肯定能減刑,可小波就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他總覺得如果不是他當時一心撲在學習上,能在店裏看著點,烏賊就不會被人算計了。”

我和李哥都無可奈何,隻能等他自己走過自己的心坎。

我隻要有時間,就去纏著他,要他請我吃東西,要他陪我玩。小波對我的要求很簡單,不管我怎麼玩、怎麼鬧,一定要考上重點高中。

我隻能打起精神去複習,沒日沒夜地瘋狂複習了一段時間,走進了中考考場。

考完後,我心裏很沒底,感覺上肯定能考上高中,至於能不能上重點高中,就要看運氣了。數理化都還不錯,可英語,能不能及格都很懸,我的英語非常差,初一、初二是因為忙著討厭聚寶盆,幾乎沒學,初三卻完全是因為我自己破罐子破摔。

李哥幫我去打聽成績,在發榜前,他們就知道我已經被一中的高中部錄取。我父母那邊還在焦急地等待我的成績,我這邊卻已經開始慶賀。

李哥為我舉行了很隆重的慶功宴,其實慶功是其次,主要是想讓小波開心。

來的人,幾乎沒有我認識的,我心裏很難受,該來的烏賊和妖嬈沒有來,這些不該來的人來再多,笑聲再大都掩蓋不住悲傷。

小波逢人就敬酒,高興得好似是他考上了大學,那天晚上究竟喝了多少酒,我沒概念,隻記得所有人都醉倒了,李哥喝哭了,對著小波嚷嚷“哥哥對不住你”,小波沒哭,卻一直在吐,吐完了又喝。我一滴酒沒喝,卻好像也醉了,隻是不停地哭,卻不知道自己哭什麼。

發榜的那天,我媽一大早就拖著我去看榜。

我們先看的是左邊的紅榜,看看我有沒有被一中錄取。我和我媽一塊兒看,不過她在找我的名字,我在找張駿的名字。

先看到關荷的名字,她排在第十五名,我咋舌,以關荷的成績在未來高中部的學生中竟然連前十都排不上。接著往下看,竟然在兩百多名就看到了張駿的名字,我吃驚得瞪著看了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我還擔心他能不能考進重點中學,結果人家不但考進來了,而且考得比我好多了。

我媽終於找到我的名字了,激動地指著我的名字,大叫:“琦琦,你!你!這裏!”

周圍的父母家長都替我媽開心,紛紛說著:“恭喜恭喜!”

我盯著自己的名字,不想吭聲,正數三百多名,倒數五十名內,危險地擠入了一中,有什麼可值得喜悅的?

我媽可不管三七二十一,隻知道我考上了一中,她激動地拉著我:“走,給你爸打電話去,咱們今天晚上出去吃飯。”

因為在繼父身邊長大,我媽自小生活艱苦,養成了特節儉的習慣,幾乎從不出去吃飯,本質是摳門,口頭禪卻是“外麵不衛生”,今天看來是真的很開心,完全不介意外麵“不衛生”了。

我突然想起李杉、宋晨他們,拽著我媽去右麵的榜單,說:“我想去看看同學的成績。”

自從小波回到本市後,我就和關荷、宋晨他們疏遠了,甚至連我們班的畢業聯歡晚會都沒有參加。

在榜單上一一找到了他們的名字,還好,全都考上高中了。

媽媽問我:“找到你同學的成績了嗎?怎麼樣?”

“還不錯,兩個能上重點高中,一個大概是普通高中。”

我媽媽笑著說:“那就好,走,我們去給你爸爸打電話。”

“我不想出去吃飯,你們高興,做點好菜就行了,我過會兒想去找個同學。”正說著,我看見關荷和她媽媽在人群裏擠,立即大叫,“關荷,關荷。”

關荷牽著她媽媽想擠過來,可人實在太多,我就拖著媽媽擠過去,關荷的媽媽很瘦削,有些老相,但五官仍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精致,她埋怨關荷:“早和你說,早點來,看吧,現在擠都擠不到跟前。”

我笑著說:“關荷的成績,阿姨還需要緊張嗎?我剛看了,她以第十五名的成績被一中錄取了。”

我媽媽一聽,仰慕得不得了,很熱情地和她媽媽攀談,她媽媽卻不甚滿意,言語中覺得關荷的成績不夠好。

我媽媽立即把剛才擠在人群裏聽來的八卦轉述給關荷的媽媽:“這次一中的中考成績都不好,聽說總成績排名是所有重點初中的倒數第一,高中部錄取的前十名,竟然沒有一個是一中的。剛才幾個家長還說這是一中曆史上最差的一屆初中畢業生,都不知道這些老師怎麼教的。”

關荷的媽媽立即附和:“就是,好好的孩子都被他們耽誤了……”

關荷朝我吐舌頭,笑問我:“你呢?”

“勉強再次擠進一中的大門。”

我媽和她媽談興正濃,頗有相見恨晚之態。

我們倆嫌又擠又熱,扔下她們,跑到遠處的陰涼處說著話。

關荷突然問:“張駿是以多少名被一中錄取的?”

我心裏驚了一下,麵上不動聲色地說:“沒太注意,好像二三百名,你怎麼知道他一定能考上一中?”

“你後來心思全不在學校,所以沒留意,他後來用功著呢!和突然變了個人似的。上自習的時候,他們班的人吵到他看書,他竟然在教室的後麵把人家揍了一頓,一隻凳子都被他打裂了,打得(7)班那幫魔王服服帖帖,別的慢班越到考試,心越散,紀律越亂;他們班恰好相反,越到考試紀律越好,隻因為張駿要專心複習。”

我沉默著,突然有點後悔聽小波的話報了一中,我應該去別的中學。

關荷問:“你暑假有什麼打算?出去玩嗎?李杉說他隻要考上一中,他爸就帶他去杭州旅遊,王豪父母帶他回老家去玩,張駿這個有錢人剛考完,就飛去上海逍遙了,你呢?你爸媽有什麼獎勵?”

“我哪裏都不想去,你呢?”

關荷淡淡地笑:“我想去也去不了呀,隻能乖乖待家裏,幫媽媽做家務。”

我說:“等你大學畢業了,自己掙錢自己花時,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玩。”

關荷微笑:“還有七年。”

她大概是我們中,最盼望時光飛速流逝,快速長大的人,而我大概是唯一不想往前走,甚至想時光倒流的人。

如果曉菲能回來,如果烏賊能不進監獄,如果小波能順利參加高考……太多的如果了,可惜時光是一支開弓後的箭,隻向前,不後退。

我們聊了很久,一中的校門口依然滿是人,我嘖嘖稱歎。關荷笑著說:“從現在開始,一直要鬧到高考放榜,高考放完榜了,就是各個大學錄取的喜訊榜,等差不多了,又該初一新生、高一新生分班的榜單,反正一個暑假,清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