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繡靜靜的站在這個冷清的院子裏,停住,淡淡的看著,心裏悵然。身邊的太監顯得很忌諱這個地方,陰陽怪氣的道:“娘娘,走吧,沒什麼好看的,這裏啊,以後有娘娘好好看的時間,奴才送了娘娘進去,還要回去跟皇上複旨呢。”梓繡回過頭,瞥了他一眼,昂起頭直直的走了進去。那太監搖搖頭,小聲的在後麵嘀咕了句什麼,梓繡聽得真切,卻什麼話都沒說。那太監說的是:“都落到這個地步了,還真以為自己還是娘娘呢。”
太監吧梓繡送進去以後,就象屁股後麵著火似的走了,梓繡笑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破敗腐爛的味道,想來這個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進來過卻從來沒有出去了。娘啊娘,你去了,繡兒從此在這個世間就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娘,你為什麼不等等繡,是你在怪繡兒太軟弱嗎?
梓繡象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淨,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了下去,坐在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看看自己身上的髒汙,剛才被踢過的地方生疼,整張臉火辣辣的,想必已經腫了,她自嘲的笑笑,昨日還是花團錦簇,今日就已經成了破敗之人,真是諷刺,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伏在那張滿是灰塵的桌子上哭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哭的聲嘶力竭,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已經用淨。
高喜站在門外,靜靜的聽著裏麵的哭聲,身後一隊太監挑著東西,高喜聽了一陣,歎了口氣,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輕輕的走了進去。梓繡聽得有人,抬眼一看,便是驚訝,卻不多問,高喜行了禮,道:“娘娘,奴才把您的東西給送了來,娘娘不要太過傷心,皇上也是一時氣惱,難保以後不會有回心轉意的時候,娘娘安心的住著,不要傷了自己的身子。”梓繡拿眼一瞄地上的東西,冷笑道:“有勞公公了,這些東西是皇上叫人丟出來的吧。”高喜語塞,梓繡看著他的表情,心裏就知道十有八九是猜著了,遂轉過臉去,不想再說,高喜搖搖頭,道:“娘娘,依奴才看,皇上心裏想必也是不好受呢,娘娘不如寫個悔過的折子,讓奴才帶回去,說不定皇上看過了,心裏的氣也就平了。”
梓繡淡淡的道:“有勞公公費心了,我覺得這裏很好,寧靜安逸,雖然比不得外麵花團錦簇,心裏卻是幹淨。要是皇上問起,公公替梓繡回一聲,我,無悔!”
高喜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多說,搖搖頭帶著人走了,梓繡就又哭了一會,已經就到了中午。梓繡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心裏慶幸,還好他叫人把東西都丟了出來,好多東西原本就不該在那肮髒的地方。梓繡收拾了一陣,早上沒有吃飯,又經過了好一場的大鬧,現在早已經前心貼後背了,正餓的頭暈眼花之際,隻聽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一個麵無表情的太監,手裏端著個破舊的漆盤,上麵端了幾個同樣破舊的碗碟,往梓繡身前一丟,梓繡看看,一碗糙米飯,再加一碗黑乎乎的湯。
她擦擦眼淚,沒有說話,拿起筷子吃了起來,不一會,就吃完了,平靜的道:“有勞了。”那太監看著,麻木的眼睛裏終於有了表情,驚異的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過了不久,又提了桶水回來,帶了一塊抹布和笤帚,往地下一丟,轉身又走了。
梓繡也不生氣,在房間角落找了個滿是坑窪的銅盆,倒了些水進去,默默的打掃起來。這個屋子顯然是許久沒人進來過了,到處都是蛛絲灰塵,散發出一股腐敗的氣味,梓繡費了不少力氣,總算清理的能看了,卻也早累的腰酸腳疼。她自嘲的笑笑,這樣也好,雖然地方破敗了些,總算清淨了。皇上,她想到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心口卻奇跡般的平靜,看來,自己已經徹底的放下了,從最初的失望,到最後的絕望,到底是誰的錯呢,說不清楚。
冷宮的日子清淨而悠長,生活的卻是辛苦,本來不好的身體也就更弱。整日裏咳嗽不休。整個人清瘦下來,經常想著一些事情,說是要放下,卻哪裏做的到,不過是一次一次的傷心,一次一次的難過。
衛蘅已經到了京城,卻始終不敢到宮裏去找梓繡,原本他是跟這梓繡的車駕一路過來的,行到半路,忽然心血來潮的轉路去了蘇州,梓繡對曼姨的感情一向最親,如果想要說動她,恐怕就隻有曼姨了,衛蘅想著,發現易天遠的銀麵護衛也已經悄悄的回來了,自己若是還留在她身邊,難免不會打草驚蛇,到時候她又不好受,所幸,這些人都還算的上是高手,自己也就大可放心的走了。
到了蘇州以後,衛蘅見到的淩曼兒,已經虛弱的隻剩一口氣。他心裏難過,暗中照拂了一陣,淩曼兒得了他的承諾,硬撐著寫了封書信交給他。對於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兒,總算可以放下心了。
淩曼兒仔細的看著他,虛弱的笑笑,道:“你和你姑姑,倒是有些象呢,小時候,還看不出什麼,長大了,卻成了個氣宇軒昂的美男子,有你答應照顧梓繡,我心裏就安慰多了。”衛蘅點點頭,道:“如果她願意跟我出來,我自然會用心照顧她一生一世。”淩曼兒笑著點點頭,忽然有點疑惑,道:“離火她,會怎麼想呢,她的心裏,終究還在恨嗎?”衛蘅苦笑一聲,卻也不隱瞞,道:“曼姨,姑姑已經去了。”遂把一切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直把梓繡遇險的一節隱了去。
淩曼兒聽完,半天沒有說話,隻眼睛明亮的閃爍著,道:“有些事情,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梓繡這個傻孩子,若是沒有你,也許早就遇上不測了,皇上的心裏哪裏會有真情,後宮三千,他愛的不可能是她一個,分享來的愛,也就不是愛了,也許在皇上心裏,繡兒有些特別,但她在他眼裏,卻不是唯一,皇上愛的人,是所有他喜歡的,他的心裏,也一直認為自己做的沒有錯,繡兒,一定會很難過,我的身子已經不行了,你,就代我照顧她吧,該說的話,我都寫好了,她若知道我去了,便再無牽掛。”
衛蘅見她說的不祥,心裏也是大不自在,道:“曼姨別說這個話,蘅兒知道,曼姨這十幾年過的並不好,師父一直在找您,若不是機緣巧合,遇見了繡兒,怕是今生他就隻得帶著遺憾了。”淩曼兒垂著頭,半晌道:“你師父,他還好嗎?”衛蘅點點頭,道:“師父他很好,曼姨,師父的曼然穀大成了。”淩曼兒猛地抬起頭,失聲道:“大成了,他,原來真的做了……”話說到這,眼淚便緩緩的流了下來,放在被子外的手哆嗦著,眼神迷離,似是極度震驚又似是極度的傷心。
衛蘅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淩曼兒搖搖頭,道:“你去吧,我是不行了的,自己的身子怎麼樣自己最清楚,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見到你師父,告訴他,就說……曼兒,早就原諒他了,讓他……好生的疼愛自己的女兒,繡兒的生日,是戊辰年三月九日,我們的定情九蟾珠,也在繡兒手裏,他若看見,應當知道……”
第二天一早,衛蘅便看見梁府掛了白綢,心裏便是一震,晚上悄悄的潛進去,果然是淩曼兒西歸了,也說不上是什麼心情,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接下來的幾天,衛蘅本來是想等到淩曼兒入土,將來也好帶梓繡來拜祭,誰料想,梁老爺發了癲狂,一把火燒了遺體,隻剩下小罐骨灰,梁老爺帶了那骨灰,居然剃度出家了,梁家找瘋了也沒找到他的下落。
梁家的大夫人一病不起,也很快的去了,她隻有梁梓悅一個女兒,倒是二娘在兩姐妹出宮以後,又生了個男孩,倒也名正言順的坐穩了梁家。誰能想到,諾大的一個梁家,竟然因為一個姨太太過世,就鬧了個一塌糊塗,幾乎把家業連根都拔了起來。
衛蘅到了京城幾日,每次想要進宮去見梓繡,可是一想到,淩曼兒的事情,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冬天的十五,月亮依舊很圓,淡淡的銀輝灑落,映射在雪地,泛著星星點點的柔光,煞是好看,梓繡晚上沒有吃飯,雖然她很想吃,但是一聞到那餿了發臭的湯飯味,便幾乎吐了出來,再也不想多看一眼,沒奈何,隻得叫那人又拿了去,說也奇怪,那個太監臉上從來都沒有任何表情,乍一看去,簡直和死人沒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