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老廟昏鴉戲台(1 / 2)

太陽在夢裏升起,醒來卻是黑夜。

這樣一來,夢裏夢外,好生糊塗了。

有歌聲在暗夜中頌唱,“雖生似死,不滅不生。看似永生,永不超生”。

令舉舉在歌聲中驚醒,張開眼又閉上,怎麼也不願意醒來,這時胸口掛著的金綠貓眼石又炙燙起來,隱隱的光芒從衣服中透出,舉舉才泄氣一歎,轉醒過來。

看來是真的,真的困在這座破廟裏。廟裏供奉彌勒佛、觀音大士,都被火燒得黑黢黢,廟裏的幡子破得到處都是,約略分辨清楚,什麼流轉門、還滅門、苦集滅道、求不得之苦,四大皆空等等。

初春的冷風四麵八方的吹來,帶著濃重腥臭味道,破廟的門窗搖搖欲墜,吱吱亂響,風吹散廟裏四處懸掛的蛛網,卷起地上一層冰冷冷的塵土,不由分說攪進令舉舉口鼻,她不由得咳嗽幾聲。她這咳嗽聲,在空曠廟宇裏回蕩,似乎傳播到無垠濃重夜色中,十分驚心動魄。舉舉心裏一驚,慌慌張張覺得追兵又要被這咳嗽聲引來,趕忙閉上嘴。

但是旁邊的蘭朝顏已經被驚醒了。她十分艱難抬起眼皮,麵色蒼白,看了看四周,又昏昏睡去。

舉舉心中轉念,這個時候自己睡不著,不如偷偷溜走,也許還能逃命,若帶著這個病懨懨的累贅,連累自己再送了命。

心中轉念,心思遊弋不定,眼前浮起一張臉來,總是神色憂鬱,有她永遠無法理解的鬱鬱寡歡,不像她令舉舉,永遠興高采烈、趾高氣昂的。

也隻有那張臉,能精準命中,準確打擊她的所有氣焰。

唉,尚權。她心裏叫一下這名字,心中氣焰果真下去,轉念又在尋思,如何帶著這個病婦在夜色中逃走,去找尚權。尚權在襄城,離京都近千裏地,如今國破兵敗,隻留了襄城幾地苦苦固守。

令舉舉搖搖晃晃站起,在地牢中被捆綁著受困多日,這會子身子沉重,手腳酸麻,扶著牆慢慢蹭到廟門口,手上覺得粘粘黏黏,借著廟外蒙蒙月色,發現是尚未幹燥血跡。

廟門外橫七豎八幾具屍體,都穿頌國軍服,每個身上都戳了百八十刀似的,血肉模糊。有個頭衝裏,腳衝外的士兵,身下似乎是血跡樣的東西,黑麻麻延伸至廟內,舉舉一下看出來是被拖出廟殺了的,心道這手上的血莫不是他掙紮時抹在牆上的,登時覺得自己那隻沾了血的手冰冷的,身子軟的再站不住。

初春夜風依然淩冽,刺骨湧來,清冷月色泠泠照著慘敗廟宇,廟宇搖搖欲墜,廟門前老樹枯枝,烏鴉在上麵淒聲慘叫。那黑鴉眼裏冷冷的,眼神鐵似的擊打過來,莫大的諷刺般,“令舉舉,終有你的下場。我就眼見你起朱樓,眼見你宴賓客,眼見你大廈傾。打回你的原型,不過是個臭戲子。你應知自己卑賤,不應做哪許多美夢,誕妄攀那高枝。”

臭戲子?戲子哪裏是那麼好當?我戲眾人,眾人戲我。不知真假。哎呀呀,唱腔起來了。還在那個小戲台子上,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日暖風和的,正是三月初一,春風似剪刀,剪開了戲台四周的花市,牡丹芍藥,麗棠木香,萬花爛漫,香風襲人的,簇擁著戲台好不得意。她令舉舉扮作花男子,戴著花包頭,穿著錦繡撚金絲的窄袍,將手中花扇一搖,娓娓唱起來,青春三月驀山溪,紅雨清明思麗人。隻唱著,看台下人,眼也醉了,神也殤了,都為那病中公主可惜,有這麼好一位駙馬,偏偏她病得極重。

這就是那出病公主的戲。假托了周朝的銅雀公主的故事,說那銅雀公主在戰亂中與家人失散,後來被一鄉下女子所救,二人年紀相仿,義結金蘭,叛亂平定後,女子護送公主入宮,路上卻起了歹意,謀害了公主,冒充公主入宮,可是,真公主命不該絕,被人救起,公主從此女扮男裝,甚至趕赴京城,參加科舉考試,中了狀元,造化弄人,還被皇上點了駙馬,公主眼含熱淚,眼看親爹變丈人。那假公主第一眼見著狀元郎就一病不起,假公主自然是做賊心虛,日日夜夜被良心和恐懼煎熬,但是真公主也夠絕,自始至終密不透風,還煞有介事與假公主成親,最後逼得假公主主動認了罪,最後假公主被處死,真公主恢複身份,過起幸福生活。

令舉舉一向覺得這個戲甚為無聊,憑甚麼真公主就仁愛智慧無敵,假公主因為是村婦,就愚蠢凶毒貪婪的,怎奈孟子夫說,這種戲大家就愛看,雖然平日裏都做得像假公主,但是骨子裏又希望自己是真公主那樣。

令舉舉呸一聲道,還好我自己至始至終把自己當那假公主般。孟子夫就笑得酸丟溜起的,那是,你是真小人,好過假君子。

令舉舉得意洋洋笑笑,更加直言不諱,自然好過你了,考了十幾年,連個秀才也未中過,隻能給我們戲班子寫寫戲,憑自己認得幾個字,也就糊弄糊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