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老廟昏鴉戲台(2 / 2)

孟子夫心裏惱火,最恨令舉舉揭他此短,哼了一聲,嘴卻又撇起來,一副十分不屑與令舉舉理論模樣。他們每逢鬥嘴,俏枝兒就十分善解人意左右的逢源。誇誇令舉舉美貌,誇誇孟子夫才情,哄得兩個人都各自得意起來方罷了。

以俏枝兒來看,舉舉十七歲身形,實在瘦小,孩童兒般,容貌也甚為平淡,眼睛細長上挑,眉毛卻又濃重,襯得那雙眼睛賊汪汪的,很能活動人的心意。嘴唇薄而小,最適合說刻薄話,勝在那鼻子,直而挺的,五官都是平淡,湊在一起也是庸常,然而令舉舉將它們一起活動起來,那情形就極為奇妙,立刻有了靈動風流神彩,十分打人。

孟子夫則恰恰相反,五官都漂亮,除了皮膚黯淡一點,然而五官湊在臉上那麼一動,總覺得無精打采的消沉和蒼老。又穿著粗糙油膩的棕黃色葛布衣衫,焦黃頭發散亂紮起來,平日裏最自負自己筆下功夫,自詡為阮籍,一身好詩才,清高不與俗流,可惜了就是千裏馬沒有遇著伯樂眼。真相其實殘酷,沒人敢客觀評價他的詩才平庸,隻能含混著點點頭道,確實是可惜啦,隻能寫寫戲,但這戲還是寫的不錯的,你看這唱詞兒寫的,又順溜又押韻。這種評價當然隻能換來孟子夫的鄙夷白眼。

俏枝兒覺得自己是最美的,可惜沒有生成女兒身。皮膚細白,眉目清秀文雅,說話嬌嬌秀秀,性子乖乖巧巧,背著人時,他時常拿了小銅鏡將自己照了又照,頭偏左,又偏右,看著這邊側影,看看那邊側影,美目盼著,嘴角細細揚,笑若春花。忽聽得身後哧哧笑個不住,忙忙收了鏡子,極嗔怒回頭瞪著兩個人,一個極胖大憨實,一個極瘦小精明,這竟是孿生兄弟兩個,薛子大和薛子小,薛子大甕聲甕氣道,俏枝兒,該你上場了,你還在這裏美個不住,薛子小轉著眼珠笑道,俏枝兒這會兒子心裏想著駙馬呢?

俏枝兒啐了一聲罵道,兩個臭漢!俏枝兒即使罵人,也是風拂弱柳的。薛子大看得呆呆,道,俏枝兒,你若是女人,俺就娶了你了。

薛子小一下笑個掌不住,道,即使不是女人,我看俺兄弟也行。俏枝兒一氣把鏡子丟過來。鏡子砸到一個人身上,那人也泛著氣,老太太似的一張臉,滿是褶子,膚質卻細,還泛點紅,手裏抓著鏡子,手指也細長,不是勞作人出身,卻彎腰駝背,陰著一張臉,說話尖冷的,“還在這裏打趣兒呢?舉舉在外頭圓場子等你這個公主上場呢!”

俏枝兒立刻乖順對這老頭子回了句,老山爺子,您別急呢,好戲這就來了。

老山爺子冷哼一下,心裏卻喜,總算沒白養俏枝兒這孩子一場呢。

舉舉演的真公主,此時扮了駙馬,等著見俏枝兒扮的假公主呢。俏枝兒撇撇嘴,上場。

場下人山人海的,伸著脖子等呢。薛子小滴溜溜的、薛子大晃著,兩人諧趣兒開場,扮作宮人,引了公主出來。俏枝兒一出場,底下叫好聲一片。兩人對峙這場戲在當地有了名的好看,一個進,一個退,一個攻,一個守,一個怨恨著,一個惶恐著,這邊揭,那邊掩,假作不識,卻又眉目遞情,唱得婉轉鶯啼,台下人扯長了脖子,目不轉睛,凝神屏氣的聽著。

台下就有這麼一張臉,眼裏有盛氣,又被粗黑眉毛壓著,鼻子剛毅挺直,嘴巴冷峭,方正的臉龐,身量高大頎長,十分英挺美男子。此刻正冷冷凝視台上幾人。

旁邊的身量稍矮的,極沉靜的一個男子低聲對他道,尚大帥,就是這幾個人。話一出口,覺察失言,另一旁的一個粗壯少年小聲嚷道,阮捕頭,跟你說了幾次了,我家主人已不是大帥,你不要亂叫,被朝裏大人們又捉了口實。

尚權冷聲喝道,火虎!

火虎立時乖乖閉了嘴巴。阮冰笑笑不語,心道,可惜了尚大帥,一個好漢子,卻一味被朝廷猜忌,生生奪了大帥之印,封個禦前都指揮使,那意思是怕你尚家軍在邊關壯大,威脅朝廷,所以安排個禦前的差事,明升實降,放在眼前盯著。

尚權問道,阮捕頭,你確定?

阮冰點點頭,這夥人行蹤不定,一路逃竄,小的一直追蹤到此,化成灰都認得。

火虎憤然,聽說這幾個人各個手上都有命案,勾結在一起後還四處行騙,我這就跳上去砍了他們。說著就霍霍要拔刀抽劍的。

尚權一瞪他,虎子,你若是還這麼冒失,今天就給我滾回都城。

一盆涼水潑來,火虎立時蔫下來。阮冰還是笑著,心裏卻道,這孩子著實莽撞。

尚權輕聲道,阮捕頭,你務必記得,要不動聲色,按我的安排,秘密一網打盡這幾個人,記得,絕不能有一絲一毫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