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春雨
我願天不下雨——
讓我走出這烏黑的城市裏的鬥室,
走過那些煤屑鋪的小路;
慢慢地踱到郊外去,
因為此刻是春天——
毛織物該折好的季候了。
我要看一年開放一次的;
桃花與杏花;
看青草叢中的溪水,
徐緩地遊過去;
——像一條銀色的大蟒蛇;
看公路旁邊的電線上的白鴿,
咕叫著,拍著翅膀的白鴿;
看那些用腳踏車滑過柏油路的少女——
那些少女愛穿短褲;
在柔風裏飄著她們的鬈發,
一片蔚藍的天;
襯出她們鮮紅的兩頰;
和不止的晴朗的笑……
而我將躺在高崗上,
讓白雲帶著我的心
航過夫之海……
我要聽那些銀鈴樣的歌聲——
來自果樹園中的歌聲;
那些童年之珍奇的詢問;
和那些用風與草編成的情話……
願齧草的白羊來舐我的手,
我將給籬笆邊上的農婦;
和她的懷孕的牝牛以祈禱;
而我也將給這遠方的,迷失在;
煤煙裏的城市;
和煩忙的人群以憐憫……
但,天卻飄起霏霏的雨滴了……
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上海
23.太陽
從遠古的墓塋;
從黑暗的年代;
從人類死亡之流的那邊;
震驚沉睡的山脈;
若火輪飛旋於沙丘之上;
太陽向我滾來……
它以難遮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使高樹繁枝向它舞蹈
使河流帶著狂歌奔向它去。
當它來時,我聽見;
冬蟄的蟲蛹轉動於地下;
群眾在曠場上高聲說話;
城市從遠方;
用電力與鋼鐵召喚它。
於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開;
陳腐的靈魂;
擱棄在河畔;
我乃有對於人類再生之確信。
一九三七年春
24.煤的對話
——A—Y.R。
你住在哪裏?
我住在萬年的深山裏;
我住在萬年的岩石裏。
你的年紀——
我的年紀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從什麼時候沉默的?
從恐龍統治了森林的年代;
從地殼第一次震動的年代。
你已死在過深的怨憤裏了麼?
死?不,不,我還活著——
請給我以火,給我以火!
一九三七年春
25.春
春天了;
龍華的桃花開了;
在那些夜間開了;
在那些血斑點點的夜間;
那些夜是沒有星光的;
那些夜是刮著風的;
那些夜聽著寡婦的咽泣;
而這古老的土地呀;
隨時都像一隻饑渴的野獸;
舐吮著年輕人的血液;
頑強的人之子的血液;
於是經過了悠長的冬日;
經過了冰雪的季節;
經過了無限困乏的期待;
這些血跡,斑斑的血跡;
在神話般的夜裏;
在東方的深黑的夜裏;
爆開了無數的蓓蕾;
點綴得江南處處是春了;
人問:春從何處來?
我說:來自郊外的墓窟。
一九三七年四月
26.生命
有時;
我伸出一隻赤裸的臂;
平放在壁上;
讓一片白堊的顏色;
襯出那赭黃的健康。
青色的河流鼓動在土地裏;
藍色的靜脈鼓動在我的臂膀裏。
五個手指;
是五支新鮮的紅色;
裏麵旋流著;
土地耕植者的血液。
我知道;
這是生命;
讓愛情的苦痛與生活的憂鬱;
讓它去擔載罷,讓它喘息在;
世紀的辛酷的犁軛下,
讓它去歡騰,去煩惱,去笑,去哭罷,
它將鼓舞自己;
直到頹然地倒下!
這是應該的;
依照我的願望;
在期待著的日子;
也將要用自己的悲慘的灰白;
去襯映出;
新生的躍動的鮮紅。
一九三七年四月
27.浪
你也愛那白浪麼——
它會齧啃岩石;
更會殘忍地折斷船櫓;
撕碎布帆。
沒有一刻靜止;
它自滿地談述著;
從古以來的;
航行者的悲慘的故事。
或許是無理性的;
但它是美麗的。
而我卻愛那白浪;
——當它的泡沫濺到我的身上時;
我曾起了被愛者的感激。
一九三七年五月二日,吳淞炮台灣
28.笑
我不相信考古學家——
在幾千年之後,
在無人跡的海濱,
在曾是繁華過的廢墟上;
拾得一根枯骨;
——我的枯骨時,
他豈能知道這根枯骨;
是曾經了二十世紀的烈焰燃燒過的?
又有誰能在地層裏;
尋得;
那些受盡了磨難的;
犧牲者的淚珠呢?
那些淚珠;
曾被封禁於千重的鐵柵,
卻隻有一枚鑰匙;
可以打開那些鐵柵的門,
而去奪取那鑰匙的無數大勇;
卻都倒斃在;
守衛者的刀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