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黎明的通知(1)(1 / 3)

1.古鬆

你和這山岩一同呼吸一同生存;

你比生你的土地顯得更老;

比山崖下的河流顯得更老;

你的身體又彎曲,又傾斜;

好像載負過無數的痛苦;

你的裂皺是那麼深,那麼寬;

而又那麼繁複交錯;

甚至蜜蜂的家屬在裏麵居住;

螞蟻的隊伍在裏麵建築營房;

而在你的丫杈間的洞穴裏;

有著胸脯飽滿的鴿子的宿舍——

它們白天就成群地飛到河流對岸的平地上去;

也有著尾巴像狗尾草似的鬆鼠的家;

它們從你伸長著的枝丫;

跳到另一棵比你年輕的鬆樹上;

比小鳥還要顯得敏捷;

你的頭那樣高高地仰著;

風過去時,你發出低微的呻吟;

一個撿柴的小孩站在下麵向你看,

你顯得多麼高!

你的葉子同雲翳摻和在一起;

白雲在你上麵像是你的披發;

一夥螞蟻從你的腳跟到你的頭上;

是一次莊嚴的長途旅行;

你的身體是鐵質和砂石熔鑄成的;

用無比的堅強領受著風、雨、雷、電的打擊;

而每次陰雲吹散後的陽光帶給你微笑;

你屹立在懸崖的上麵像老人;

你庇護這山岩,用關心注視我們的鄉村;

你是美麗的——雖然你太蒼老了。

2.我的父親

近來我常常夢見我的父親——

他的臉顯得從未有過的“仁慈”,

流露著對我的“寬恕”,

他的話語也那麼溫和,好

像他一切的苦心和用意,

都為了要袒護他的兒子。

去年春天他給我幾次信,

用哀懇的情感希望我回去,

他要囑咐我一些重要的話語,

一些關於土地和財產的話語;

但是我拂逆了他的願望,

並沒有動身回到家鄉,

我害怕一個家庭交給我的責任,

會毀壞我年輕的生命。

五月石榴花開的一天,

他含著失望離開人間。

我是他的第一個兒子,

他生我時已二十一歲,

正是滿清最後的一年,

在一個中學堂裏念書。

他顯得溫和而又忠厚,

穿著長衫,留著辮子,

胖胖的身體,紅褐的膚色,

眼睛圓大而前突,

兩耳貼在臉頰的後麵,

人們說這是“福相”,

所以他要“安分守己”。

滿足著自己的“八字”,

過著平凡而又庸碌的日子,

抽抽水煙,喝喝黃酒,

躺在竹床上看《聊齋誌異》,

講女妖和狐狸的故事。

他十六歲時,

我的祖父就去世;

我的祖母是一個童養媳,

常常被我祖父的小老婆欺侮;

我的伯父是一個鴉片煙鬼,

主持著“花會”,玩弄婦女;

但是他,我的父親,

卻從“修身”與“格致”學習人生——

做了他母親的好兒子,

他妻子的好丈夫。

接受了梁啟超的思想,

知道“世界進步彌有止期”,

成了“維新派”的信徒,

在那窮僻的小村莊裏,

最初剪掉烏黑的辮子。

《東方雜誌》的讀者,

《申報》的定戶,

“萬國儲蓄會”的會員,

堂前擺著自鳴鍾,

房裏點著美孚燈。

鎮上有曾祖父遣下的店鋪——

京貨,洋貨,糧食,酒,“一應俱全”,

它供給我們全家的衣料,

日常用品和飲茶的點心,

憑了折子任意拿取一切什物;

三十九個店員忙了三百六十天,

到過年主人拿去全部的利潤。

村上又有幾百畝田,

幾十個佃戶圍繞在他的身邊,

家裏每年有四個雇農,

一個婢女,一個老媽子,

這一切造成他的安閑。

沒有狂熱!不敢冒險!

依照自己的利益和趣味,

要建立一個“新的家庭”,

把女兒送進教會學校,

督促兒子要念英文。

用批頰和鞭打管束子女,

他成了家庭裏的暴君,

節儉是他給我們的教條,

順從是他給我們的經典,

再呢,要我們用功念書,

密切地注意我們的分數,

他知道知識是有用的東西——

一可以裝點門麵,

二可以保衛財產。

這些是他的貴賓:

退伍的陸軍少將,

省會中學的國文教員,

大學法律係和經濟係的學生,

和鎮上的警佐,

和縣裏的縣長。

經常翻閱世界地圖,

讀氣象學,觀測星辰,

從“天演論”知道猴子是人類的祖先;

但是在祭祀的時候,

卻一樣的假裝虔誠,

他心裏很清楚:

對於向他繳納租稅的人們,

閻羅王的塑像,

比達爾文的學說更有用處。

無力地期待“進步”,

漠然地迎接“革命”,

他知道這是“潮流”,

自己卻回避著衝激,

站在遙遠的地方觀望……

一九二六年;

國民革命軍從南方出發;

經過我的故鄉,

那時我想去投考“黃埔”,

但是他卻沉默著,

兩眼混濁,沒有回答。

革命像暴風雨,來了又去了。

無數年輕英勇的人們,

都做了時代的奠祭品,

在看盡了恐怖與悲哀之後,

我的心像失去布帆的船隻

在不安與迷茫的海洋裏飄浮……

地主們都希望兒子能發財,做官,

他們要兒子念經濟與法律:

而我卻用畫筆蘸了顏色,

去塗抹一張風景,

和一個勤勞的農人。

少年人的幻想和熱情,

常常鼓動我離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