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單刀赴會(2 / 3)

有人高聲吼。我懶得回頭。這群瘋子,今晚看來是要大醉了。

“喂!叫你,鋸不斷樹的小夥子。”

那是一個隻有一隻眼睛的家夥。他廢掉的那隻眼睛深陷進去,緊閉著,像一隻幹癟的核桃。他朝我招了招手,身子晃了幾下。他明顯地醉了,招手的樣子像個綠林好漢。

“過來,”他繼續招手,“你一個人坐在那裏小心被狼叼走。”

他當然不是出於善意,但也沒有太多惡意。猴山上確實有狼,我先前已經看到了狼屎。不光是狼,狐狸、野豬、麂子,這裏都有。大樹倒下,狼奔豕突,稍微慢一點,就有可能葬身於伐木工人的槍口之下。下午的時候,我看到有人背著一隻打死的猴子從山林走過。陽光從樹林斜射下來,照在死猴子身上,我心裏顫抖了一下。

那個醉漢一直站在篝火旁。他的手上端著一碗酒。他在等我。他的目光像一條線,一直把我牽到了他麵前。他的身邊,站著幾個醉漢,笑嘻嘻地看著我。十三叔也站在他旁邊,像個侍衛一樣,臉上充滿一種莫名的榮光。

“聽說你有文化?”他喝了一大口酒,拿一隻眼睛看著我。

我突然慌亂了,這並不是個好問題。在這個群體裏,承認自己有文化就等於默認了自己不是伐木的料。但這又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火堆的另一邊,有四個男子在喝酒。邊喝邊唱歌。很濃的方言,嗓音像破鑼,我不太聽得懂。但他們卻興致盎然。還有幾個人在賭博,光線不好,借著火光看牌,小心翼翼下注。

“給我們唱個歌吧,”那個獨眼說,“他們唱得老子心煩,整天咿哩呀啦的,都是唱的下半身。”

“我不會唱。”理所當然地拒絕。媽的,我又不是文工團的。

“他是你的老大,”那個監工背靠在不遠處的土埂上,用夾著香煙的手朝獨眼指了指,“在猴山,抬木頭數他第一。”

“唱一個,明天我和你抬同一根杠子,我來承擔重頭。”獨眼盤腿席地而坐,做出了聽歌的樣子。

“你想聽什麼?”我低聲問。

“給我來一個提神的,”獨眼從地上一躍而起,“軍人唱的那種。”

我憋半天,唱了一首《團結就是力量》。我其實不太會唱這歌,除了開頭和結尾能夠吐字分明,中間部分是蒙混過去的。我一開嗓,獨眼就興奮了。他的雙手做出指揮的樣子,我不知道他哪裏學來的這些東西。他當然不像指揮家,而是像一個廚師在炒菜。最後,他帶頭鼓掌。那些醉漢忙不迭地放下酒碗,一陣混亂的掌聲很快被風吹走了。

“再唱一個,”那個監工也來勁了,“唱個愛情歌曲,我們他媽好久沒聞到女人的氣息了。”

我唱了一首《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工人們哈哈大笑。路邊多野花,隻是此花非彼花。

唱完了歌,屈辱感澎湃而至。我呆立著,不知所措。工人們意猶未盡。但他們的眼神告訴我,他們隻是在看一出戲,像是看動物園裏的猴子騎車一般。

“來跟我們喝酒。”那個獨眼遞了一碗酒過來。他的手有些顫抖,酒灑了出來。那滿滿一碗酒,讓我頭皮發麻。

“我不會喝酒。”我說著,身子開始往後退。

“喝!”獨眼一步跨過來,把酒塞到了我麵前,“幹不了活,喝不了酒,你還是個男人麼?”

“我喝了就醉了。”

“醉了又不會死。男人不喝酒,枉在世間走。”

“我真的喝不了。”

“忸忸怩怩,像個女人。酒滿敬人。你這是看不起我?”

“不是。如果我醉了,明天更幹不了活。”

獨眼朝圍觀的工人看了一圈,撇著嘴,一言不發。他目不轉睛地瞪著我,沉默中蘊含著各種可能。也許他會突然出手。我暗自做著防範。我們僵持著,目光時而交織。圍觀者們從來不嫌事大,全都樂嗬嗬地看著我們。

“酒嘛水嘛,喝嘛醉嘛,又不是農藥。”有人開始起哄。

他們有太多哄人、逼人喝酒的言辭,我有點後悔剛才斷然拒絕,讓自己下不了台。這時候,十三叔朝我走了過來。他從獨眼的手上將酒碗接了過來。“喝掉,毒藥也喝,人家是尊敬你,別給臉不要臉。”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警告。

獨眼坐到了離我大約一丈遠的地方,用眼神向我施壓。那一碗白酒,端在手裏很沉,喝下去,會像一個炸彈。我閉著眼睛,深呼吸,唇接觸到酒碗,我關掉自己的味覺係統,張開嘴,把自己當成下水道。我隻需要完成一個動作——倒。

那碗酒倒了下去,我的身體像中彈一樣地搖晃了幾下。我感覺有無數的小鬼在踢我的胃,我強撐著沒有吐出來。酒鬼們興高采烈,但很快他們又索然無味了。山上的生活太枯燥,他們隨時都需要興奮點。

我斜靠著土埂,感覺世界在旋轉。嘔吐物從胃裏噴射而出,我用雙手支撐著自己,吐空了胃裏的所有東西。有幾個工人已經在酒醉狀態下睡了過去,其餘的人,笑眯眯地看著我。我像一條垂死掙紮的野狗,時而奄奄一息,時而排山倒海狂吐。

篝火不遠處是用木頭和樹葉搭成的工棚。月亮從後山落下去,猴山一片黑暗。工人們踉踉蹌蹌回了棚裏,隻剩下我獨坐篝火邊。火要一直燃到天亮,用以防止野獸入侵。天上殘星點點,風吹來,世界隻剩下鬆濤聲。但鬆濤聲過去,我聽到了對麵山上傳來狼叫聲。它一定張開大嘴,像要撕下自己的半個腦袋一般。我的身子抖了一下,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腳無力。不止有一隻狼在叫。它的叫聲,喚醒了更多同伴,最近的一隻,離我不會超過一公裏。

我爬進工棚,睡到了鼾聲如雷的十三叔身邊。狼的叫聲還是沒有停止。有一個工人在嘔吐,罵娘。有人爬起來撒尿,順便丟了幾根木柴在火堆裏,“山貓狸又叫了。”他說。沒有人回應他。風依然刮著,這春風熱烘烘地竄進棚裏,像舌頭舔過我的身體。下半夜下了一場雨。我夢見了我的女朋友。

太陽將光明還給大地,猴山的早晨雲蒸霞蔚。晨霧縹緲中,電鋸的聲音再次響起。獨眼走在我前麵,他大步爬坡,我跟在他後麵氣喘籲籲。酒精還在我體內,我渾身乏力,冒虛汗。我能夠感覺得出來,我們這個組裏的人,都是些隻會出蠻力的莽漢。木訥、冷漠、寡言的一群人,快速走著,我離他們越來越遠。獨眼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放慢了腳步。“你為什麼要出來打工?”他說,“你根本不是打工的料。”他叼一支煙在嘴裏,點燃火,等我走近後,示意我走在他前麵。

木頭被堆在一個公路沒法抵達的山坳裏,四周長滿了野花,像是為這些已經倒下的樹木獻上的花圈。當我麵對那堆桶口粗的木材,那心情也如奔喪,又如一隻螞蟻麵對泰山般地弱小。工人們用繩子套好了木頭,八個人抬一根木。我和獨眼共一根杠子。他給我留了足夠長的一端,這是一個簡單的杠杆原理。我彎下腰去,將杠子放在肩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腰部,屏住呼吸。有人喊:一……二……三!我突然感覺肩上千斤重擔,那不可承受的重量,完全是毀滅性的。我趴在了地上。另外七個人幾乎同時直起了身子,目光像七束利箭射向我。

我爬起來,繼續將杠子放在肩上。“我再試試,”我低聲說,“這一次一定行的。”

“試你媽個鬼,”獨眼咆哮起來,“你身上沒長骨頭麼,怎麼連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又羞又恨。我從來沒有想到,逃離我上學的縣城,等同於開始了屈辱的生活。我連抬木頭的活都幹不了!我絕望得想挖個坑給自己埋了。我躺在斜坡上,聽著伐木工人們抬著木料喊著口號漸漸走遠。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懶得睜開眼睛。但是,那腳步聲,走到我身邊就消失了。我能感覺到那人正看著我,但我仍然閉著眼睛。

“哎,”他說,“你怎麼躺在這裏?”

小卷毛。我自從上山後就沒有再見他了。他穿著一件花襯衫,白色牛仔褲。一個有很多衣服的人,是令人羨慕的。他的卷毛,自然,幹淨,閃閃發亮。他掏了香煙出來,自己先點燃一根,又遞了一支過來。我坐了起來,吸著煙,不說話。

“我來找你玩,”他說,“我看你像個剛畢業的學生。”

“沒有畢業。”

“怎麼不讀了?”

“打架,”我幾乎在用一種自豪的語氣說話,“我把學校的籃球隊隊長捅了一刀。”

“真的?”他驚叫起來,“我也是,我把我們街上的混混揍了個半死,聽說他正帶著兄弟四處找我,所以,我來我爸這裏躲一陣子。”

小卷毛告訴我,他的父親,在猴山上承包了一片木材的砍伐。這讓我肅然起敬。對他來說,這裏隻是一個新奇的景點,一個臨時避難所。

“改天我們去打猴子,”他說,“我想打一隻小猴子養著,讓它坐在肩上,扛著它走在大街上。”

我點了點頭。但我知道,猴山不是久留之地。使不了油鋸,抬不動木料,我在這裏,就是一個廢人。沒有一個做包工頭的爹,沒有一身的力氣,這個世界,對我關上了門。

我問他找我何事?他便在我身邊坐了下來,然後學著我剛才的樣子,躺在坡上,一會兒把自己擺成一個“大”字;一會兒側身躺著,手拄下巴,像個“1”字。

“我找你耍,”他說,“我覺得你是個好耍的人。”

我們僅僅是在來的車上見過一麵。我對他的話並沒有感恩戴德。不過,在我最無聊的時候,有人陪我說說話,這並不是一件壞事。

“這個山上,猴子多、狼多,你猜還有什麼多?”他一臉賣弄地看著我。我搖了搖頭,然後,他自己揭開了謎底,“土匪多。”

“土匪難道比伐木工人多?”我無法相信他的話。

“一百個工人,也敵不過一個土匪,”他老練地說,“一盤散沙,知道麼?土匪來了,工人們隻會跑,跑不掉的工人,就被他們欺負。”

他所說的“土匪”,其實是指居住在猴山後麵的少數民族。我突然想起來了,頭一天看到的背著猴子的那幾個人,應該就是。這些居住在深山裏的人,突然有一天被油鋸的聲音驚醒,發現他們世代賴以生存的猴山上來了不速之客。他們上山打獵,發現飛禽走獸一天天在減少,全被斯蒂爾油鋸的聲音嚇跑了。這還不算,樹木一片片倒下,猴山被剃成了光頭,這讓他們隱約感覺到未來的日子,會和飛禽走獸們一樣。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猴山屬於誰。但是有一天,他們知道了,猴山不屬於自己。

“那些人經常會來搞破壞,”他捋了捋自己的卷毛,“有幾堆木料被澆上汽油點燃了,工人們不幹活,撲了整整一天的火。”

“還有一個工人,伐木的時候去撒尿,你猜怎麼著了?”

“被狼叼走了?”

“被人用獵槍崩了頭。”小卷毛見我目瞪口呆,更來勁了。

“這事發生以後,我爸的工人走了一大半,”他說,“很多人連工錢都不要了,命比錢重要。”

但我懷疑這事的真實性。從來沒人提起過。“警察不管?”

小卷毛從地上爬起來,走到一旁去撒尿。他站在我的上方撒尿,我有些擔心他的尿液會流到我的身下來。“管不了,”他大聲說,“那些人住的地方,全是狗,一家人喂好幾條狗,一條狗叫,一村的狗都來幫忙。那些吃屎長大的狗。”

“你真的把人捅傷了?”他又回到我身邊來躺下,“你跟我說說具體細節嘛。”

我們當時正處於暴力崇拜的年齡,我們相信,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我們覺得所謂的“聽話”就是懦弱,必將受到欺負,所以我們最崇拜的人,是街上那些騎著摩托、戴著墨鏡、後座上有一個妙齡女郎摟著腰的混混們。他們從街上經過,摩托車的聲音響徹幾條街,他們像一陣龍卷風。縣城流行著一種戾氣,像傳染病一樣。比如學生,如果你沒有參與過一兩場鬥毆,那是混得比較差的,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哥們兒。如果成績又不好,那真的沒有人正眼瞧你。

我開始描述捅人事件,繪聲繪色,像講評書。我臨時虛構了一些細節,比如將偷偷下手說成是以一敵五並且打敗了他。一個喜歡武俠小說的人,編造一個打鬥場景毫不費力。

“我飛起一腳,踹到了他的胸口。他的朋友們朝我圍過來,我一拳打中一個家夥的眼睛,一腳踢向另一個家夥的下身,三個人倒在地上,另外兩個人轉身跑了。

“我要他認輸,他不幹。他悄悄抽了刀出來,朝我刺來,我扼住他的手腕,奪過刀,給了他一刀。我的女朋友在一旁看著,渾身發抖。她從後麵追來,認錯,說她愛我,是那個家夥逼她的,我沒有理睬。”

我其實挺適合去講評書的。小卷毛已經完全進入了我的講述,一支香煙在他手裏燃完了。他又遞了一支香煙過來,將空了的煙盒扔到了一旁。

“你看這玩意兒怎麼樣?”他的手裏多了一把刀。彈簧刀,刀鋒的另一麵是鋸齒。刀確實很鋒利,我覺得它能夠殺死一隻羊。

“我用它殺過三個人,”他說,“打架的時候,隻要我打開它,就一定要讓它見血。刀也是有生命的,它吃的是血。”

他的語氣冰冷,我知道這是武俠劇熏陶的結果。他把刀在手裏轉動著,像一把飛輪。他的手突然停下,“嗖”,一道光飛出去,刀已經釘在了不遠處的樹上。

“《小李飛刀》,看過麼?”

我點了點頭。這確實挺有表演性的。相比之下,我並沒有拿得出手的項目。我是一個比較懶惰的人,哪怕是在草坪上來一個“鯉魚打挺”,也是需要長久練的。我隻適合去幻想,除此之外,都是弱項。這一點我自己知道,並為此苦惱。我在手腕上用針尖蘸墨刺下“奮鬥”二字,但還沒等疼痛消失,我又開始虛度光陰了。這簡直是浪費墨水。

小卷毛的手腕上文著一隻蝦,但他非說那是一隻蠍子。我沒有爭辯,悄悄把自己手上刺的字藏了起來。

他說他們有一個幫,我開玩笑問是不是蝦子幫?“小刀會。”他又掏出了刀,仿佛是在證明自己的所言非虛。總之,那個上午,我們像兩個知己,話題一步步擴散,從學校生活聊到了外麵的世界,從女人聊到了足球,從瓊瑤聊到了古龍……但是,這些都不是重點。

“我在這個地方很無聊,”他說,“但我必須得把一件事情做完,我來這裏,可不是旅遊觀光的。”

“我幹不了這些該死的活,”我說,“不會用油鋸,抬不動木頭。”

“那是大老粗幹的活,我們是有文化的人,我們得動腦子。”他伸手去兜裏找煙,沒找到。我拿了自己的煙出來,發給他,他猶豫了一下,點燃了香煙。

“猴山上的老板們有一個計劃,想跟山後麵的那些人對抗,得一些有膽量的人來,組成猴山護衛隊,直到把樹砍光,”小卷毛說,“這事可比伐木賺錢,每天一百塊錢,並且這裏的人都會對你刮目相看。”

我正等著他繼續講下去,可他突然閉嘴了。

不遠處的山間,走來三個人。他們身上背著獵槍,個子高大、結實。走在前麵的兩個人,抬著一頭野豬。後麵的那個人手裏,拎著兩隻兔子。他們皮膚黝黑,高鼻梁,穿著樸素,但透出一股凶悍勁兒。他們從我們麵前走過去,目光交彙時惡狠狠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心情不錯,我估計他們會揍我們。

“這些人,他們祖祖輩輩都靠猴山生活,伐木,就是斷了他們的生存之路,”小卷毛放低了聲音,像是在密謀,“我的幾個朋友,他們今晚就會到來,老板們湊了錢給他們。”

小卷毛說的此類事情,我比伐木要擅長一百倍。“保衛猴山”,“猴山阻擊戰”,我想到這些充滿戰鬥性的詞,熱血沸騰。

“有沒有膽量加入?”小卷毛問,“在猴山,幹這事可比伐木的意義重大。”

“我長這麼大,還不知道什麼是怕。”

小卷毛笑了起來,我們已經把身上的煙全部抽光了。太陽當頂,伐木工人們要開始吃飯了。仿佛之前的談話像是一場夢,夢裏錦衣玉食,醒來依然是饑寒交迫。

“你能請我吃飯嗎?”我說,“我幹不了活,已經不好意思回去吃飯了。”

小卷毛說別說一頓飯,就是十天,我也可以跟著他混。我回到馮老板那裏去拿了我的牛仔包,裏麵隻有幾件舊衣服和一本《笑傲江湖》。我遠遠地看到了十三叔。他和一個伐木工人已經混得很熟了,勾肩搭背,像親兄弟一般。他看到我,笑吟吟的臉立馬僵持了。“你沒去幹活?”他問我。我說我幹不了,根本抬不動木頭。他站在原地,欲哭無淚的樣子。我沒有理他,進棚裏去提著包走了出來。

“我不幹了。”我昂著頭走了。

“你要去哪裏?”十三叔追了過來,我沒有說話,沒有回頭。

小卷毛還在原地等我。他爸承包的那片林並不遠,大概需要走二十分鍾。他爸是個大黑漢,他毫無必要地戴著一頂太陽帽。我們見到他時,他正在一棵樹下乘涼,手邊放著一杯茶水。他的大肚子,備受折磨地擠壓著。

“爸,這是我朋友。”小卷毛說。

“哦。”

我朝他點頭,他麵無表情地看著我。這人世間,最難麵對的不是高山大海,而是人的臉。但我已經管不了這麼多,我必須先把肚子填飽再做其他打算。

“放心吃,這是專門給我們開的小灶。等我城裏的朋友們到了,我們去買隻麂子來吃。”小卷毛說。

此後的很多年,我一直對回鍋肉心懷感恩。那是我吃得最舒心的一次。人間也許本沒有美味,而隻有食客和食物的巧妙相遇。小卷毛也許是沒有胃口,他大多數時間在看著我吃。“多吃點,”他說,“我們是兄弟,不用客氣。”我真想大哭一場。

下午的時候,小卷毛的朋友們到了。那三個年齡比我稍大的家夥,一看就是街頭混混。黃頭發、耳環、文身,滿嘴髒話。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光頭,穿著一件黑背心,瘦得皮包骨頭。如果他是我,他同樣無法勝任伐木的活。他叫大龍,也許是因為他的身上文了一條龍。小卷毛跟他說話時,總喜歡在最後加一句“日你姐姐的”。

“我一個人提刀去追他們三個人,日你姐姐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姐,但是,我覺得他不像是能夠跟住在山後麵那些人對抗的人。不光是大龍不像,我們那幾個人都不像,如果光從身板上來說。

有個家夥一直沉默著,不停地抽煙,黃頭發中間夾雜著白毛。在當時,人們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混混,要繞道而行;但是在現在,這樣的造型大概是個理發店的學徒工。小卷毛說,牙哥很講義氣,某次鬥毆後被抓走,打到小便失禁,也沒有把兄弟們供出來。

牙哥抬起頭來,瞪了小卷毛一眼,小卷毛便閉嘴了。小便失禁,這事並沒那麼光彩。牙哥長得很醜,奇相,你能感覺到上帝在造他時的那種敷衍。而那個長得帥的家夥,叫蟋蟀,白臉,白衣,梳著一個郭富城式的中分頭。如果蟋蟀跟山後麵那些人對抗,我估計別人能一隻手就把他提起來,就像我們抓起一隻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