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爆破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這疋是我國社會主義大躍進起步不久的年代。
一個爽朗的秋天的早晨,遊移在天空上的一縷雲紗和浮現在山穀裏的一片薄霧,愈加陪襯出江流的清沏、兩岸山巒的青蒼,愈加烘托出天地的剔透空靈。
在臨江陡立的一座山崖上,一棵枝啞盤盤曲曲的古老柏樹,覆蓋著一幢木頭房子。這木頭房子是小飯鋪兼小歇店,給山行的農民和過往的船工、水客打尖歇腳的地方。
木頭房子門前柏樹下,一個筋骨結實、臉孔黑裏透紅花白胡子的老漁翁,和一個寬肩膀、眉毛胡子亂楂楂的船工,隔著一塊當作桌子的石頭對坐在柏樹根上喝酒。寂靜的山中早晨,清晰地傳來浪濤聲,江水流到峽穀出口,憋足了勁,水勢洶湧,那是水路上艱險聞名的“老虎灘”,驚濤駭浪就象猛虎在撲擊騰拏,張牙舞爪。老漁翁環視剛剛開辟的水利工地,然後把眼光落到對岸一條挖泥船上,說道:
“我老漢在這條江上駕小漁船,漂漂蕩蕩六十個春秋,我劃船搶險送紅軍橫渡,也見過上水下水的船,多少櫓折船翻。這條孽龍,眼下開水利,該被抽筋剝鱗了!”
船工搔了搔亂楂楂的大胡子,搖頭歎氣:
“唉,鐵鏈鎖不住翻江水,我看龍身一翻,什麼雞呀鴨呀,船呀屋呀,全漂進東洋大海裏去了!”
“你是說攔江大壩起不成?”
“難!”
船工把個“難”字剛出口,他麵前的酒杯就忽然不見了。酒杯給老漁翁一伸手拿過去了。船工摸透了老朋友的脾氣。他隻好笑著說:
“我說大壩起得成。”
酒壞立即放回船工麵前來了,而且老漁翁把酒給篩了滿杯。
老漁翁舉杯呷了一口酒,捋了捋花白胡子,洋洋得意地說:
“你可知道?在古時候,鳳凰從天邊飛來……”
老漁翁喜歡這個民間傳說,這個傳說在這山區一代一代地留傳下來。這傳說老漁翁不知對人說過多少遍了,他說一遍,就給這個傳說添加一層美麗的色彩,也給自己和對方增加更豐富的想象和更大的歡樂。
一隻丹鳳,就是一隻紅色的鳳凰,趁著曙光,象一團火焰,從天邊飛來,盤旋三匝,展平翅膀,低低滑翔,落到靜靜的江灘上。
在淡青的曙光下,丹鳳漫步江濱,臨流照影,江流立即映出一片絢爛的光彩。接著,丹鳳伸長脖子飲水,鳳髻沾波,浪花珠子繞著鳳髻嬉戲。然後丹鳳昂頭對著東方長鳴一聲,舉翅衝進。它歡快地拍扇著翅膀戲水,水花四濺,象搖落顆顆晨星,它的翅膀火一般紅,照耀得滿江輝煌。
東方噴出朝霞,丹鳳出了水,走到江灘上。它枓抖翅膀,甩甩尾巴,萬點水珠閃閃爍爍,紛紛灑落到被朝霞映紅的江灘上。它靈活地左右勾著脖子,顫動著鳳髻理羽毛。然後它舒展右邊的翅膀,伸右腿;又伸展左邊的翅膀,伸左腿。最後,它高高地昂著頭,豎起金燦燦的頸毛,翹起長長飄動的火紅尾巴,張大翅膀,頻繁蹬動雙腳,團團轉著盡力扇動全身。
一片奇麗的紅豔豔的光華,引起了丹鳳的注意。它靜下來,微微顫動著鳳髻,側著頭,眼睛明亮地看那從霞光裏湧出
來的一輪紅日。
紅日放射萬縷金光,照耀山河。於是,丹鳳噗哧噗哧拍打
雙翅,歡欣地對著朝陽起舞。
丹鳳旋轉、跳躍,舉翅甩尾,狂蹈疾舞。在朝陽的金光下,起舞的丹鳳羽毛耀眼,象渾身掛滿了紅寶石,抖閃出鮮豔奪目的華采。
這時,山光明麗,百鳥爭鳴;水色清亮,魚群嬉遊。
在丹鳳朝陽的舞蹈中,宇宙通明,滿天彩霞……
就在老漁翁講“丹鳳朝陽”傳說這個時候,也就是在這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這個爽朗的秋天早晨,在那丹鳳起舞的同一片江灘上,有一個姑娘踩著水石剛剛洗過烏黑的頭發。她歪著頭擰幹長發,成串的水珠落到流水裏,拍濺著水石的小小的浪花,頑皮地把她從發尖上灑下來無數水珠溶化、吞沒,然後變成許許多多浪花珠子,跳跳蹦蹦地投入浩浩蕩蕩的江流。
姑娘擰幹頭發,然後挺起胸脯,仰頭往後一擺,抖開頭發,讓晨風吹拂。她的頭發濃密、黑亮,閃耀著光澤。
她赤腳站在水石上,時不時用腳撩起漫流過水石上的清涼的江水,心情激動地了望著水利工地,那江上的鑽探船、挖泥船,那岸上的自卸汽車、鋼塔,那山腰裏的工棚、紅旗……都在她的眼睛裏閃光。
從姑娘丟在江灘上的落滿塵土的背包來看,從姑娘脫在水石旁邊的一雙沾滿黃泥的鞋子來看,顯然她是經過長途跋涉、趕夜路來到這水利工地的。
天亮,她來到水利工地,雖然她激動得心跳,兩眼興奮地發光,可是她的眉宇間卻留著一絲倦意。
朝陽從山坳裏升起,照得遠山輪廓分明,照得江流閃動萬點金光,照得滿山的紅葉象紅霞,照得沙灘象一片黃金,照得江上的白帆和水鷗的翅膀鍍上一層紅輝。
這一輪紅日,同時也照得姑娘容光煥發。
二
姑娘在江邊洗過頭,迎著朝陽的萬縷金光,正在一邊讓晨風吹幹頭發,一邊環望水利工地的時候,一隻小漁船雙槳擊起浪花,在朝陽下劃開一條明晰的水紋,輕巧地向她駛來。
看看小漁船已經快劃到跟前來了,而且可以看清楚拿著撐竿站在船頭上的老漁翁飄動著的花白胡子了。
於是姑娘放開嗓子叫喊:
“大爺,能不能讓我過渡?”
當老漁翁跟船工在對岸古柏下喝酒,講那丹鳳朝陽的美麗的傳說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他的故事發生的隔江沙灘上有一個人影。雖然他年紀很大了,但長年累月的山光水色、沙影魚蹤,練就了他一雙明銳的眼睛。他遠遠看出那出現在江灘上是個女的,姿態年輕。一看就知道她是個新來的,想要過渡。於是他立即放下酒杯站起來,喊了一聲他的孫女:“小春,快上船!”就沿著石磴大步走下臨江山崖。
現在,小漁船已經劃得很近,老漁翁一眼看出姑娘是趕夜路來的,精神有點疲乏,身上有泥。老人閱曆多了,他驚喜姑娘長得非常挺拔俊秀。他想莫非這姑娘是丹鳳變成的?
老漁翁飄動著花白胡子,高高興興地問道:
“姑娘,你這麼早哪裏去?”
姑娘閃亮著眼睛說:
“我找工程局。”
老漁翁的孫女小春妹,手握雙獎,在船尾伸頭探腦地望姑娘,她看見站在水石上的姑娘渾身泥水,忍不住要笑,雖然爺爺盯了她一眼,她還是輕輕地笑出聲來了。
“掌好槳!”老漁翁一邊掄竿撐穩小漁船,一邊對他的孫女喊,然後回過頭來,對姑娘說:“上船!”
姑娘一手提著背包,一手拿著鞋子,光腳跳上了小漁船。第一樁引起姑娘的興趣的是,小漁船的前艙裏,用水養著一條兩尺長的活鮮鮮的金鯉魚,柳條拴著魚腮,魚還在喋喋地吸水吐氣。
老漁翁看見姑娘給金鯉魚吸引了,就風趣橫生地誇口說:
“我們這條江,水甜魚鮮。你值得在這裏長住!”
姑娘微笑著說:“我是來搞水利建設的。”
“好嗬!”老漁翁興高采烈地大聲吩咐他的孫女,“小春,快劃!”
小漁船象離弦的箭,一直向高高豎著兩根又粗又大的定位樁的挖泥船劃去。
開工初期,水利建設工程局就設在這隻大挖泥船上。
在這山區,人們走親戚慣常是用染紅的麻繩提著一大塊豬肉,可是老漁翁今天到工程局,卻用柳條提著一條金鯉魚,領著姑娘上了挖泥船。
小春妹在漁船上,雙槳點起水渦,帶著吃吃的笑聲說:
“爺爺,我上山摘野果子去啦。”
老漁翁望著在江上遠去的孫女,搖搖頭,好象對趼在他後麵的姑娘說:
“野慣了,這麼大啦,還頑皮,春天上山掏鳥窠,秋天上掛摘野果……”
可是姑娘目不轉睛地望著越漂越遠的漁船上的小春妹,她就喜歡小春妹的這股野性兒。
在挖泥船上早起的是一個壯胖子。他動作敏捷,虎虎有生氣。挖泥船的大艙裏,到處都是香煙頭和火柴根,顯然昨夜在這裏開過會。滿艙板的香煙頭有的被狠狠地踩爛了的,有的被折斷丟掉了的,可以看出深宵會議上展開過激烈的爭議。壯胖子正象舞大刀似的在揮動著長柄掃帚打掃大艙。老漁翁喜喜歡歡地把金鯉魚交給他說:
“老淩,淩書記,今天我老漢給你送來河裏遊的,還有天上飛的!”
壯脖子熱情有力地一把抓住老漁翁的胳膊,豪爽地大笑,
“好個‘不老鬆,!這河裏遊的我領受了,哪來天上飛的?”
綽號叫做“不老鬆”的老漁翁,立把姑娘拉到胖子跟前:“你看她……”
胖子深深地看了陌生姑娘一眼,自我介紹:“我叫淩風。”然後問姑娘:
“同誌,你從哪裏來的?”
姑娘是從別的水利工地調來的實習施工員,姓來名鳳。“嗬,你叫來鳳!”淩風快活地說,“來鳳同誌,你先休息,一會兒你參加一個會。”
書記淩風把老漁翁送來的金鯉魚送到挖泥船後邊去,吩咐廚師給來鳳做一碗鮮魚湯喝。可是當廚師把鮮魚湯端到大艙來的時候,來鳳卻伏在桌子上沉沉地睡著了。
秋天早晨的江風有點冷,淩風把靠近來鳳的一扇船窗關上了。
來鳳雙手交叉伏在長桌子上,腦袋枕著胳膊肘,輕輕地顫動著鼻翼,側著頭沉沉地睡著。從她的又黑又濃的長眉,從她的落到額頭上的一小綹翹起的頭發,從她的微微往上挑的眼角,從她抿得緊緊的嘴唇,淩風不僅看出這姑娘英俊的氣概,而且是用心靈感覺到這姑娘的堅強不屈的性格。她單身趕夜路來工地,是提前趕來報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