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誰主朱牆沉浮,殺伐決斷懾人心(1 / 2)

在神州大地上,位於黃河中遊的一個名為雒陽的都城,是這片土地上最繁華熱鬧的所在車如流水,馬如遊龍,逾百萬之人於此互通往來,絡繹不絕。而那一座座象征著權力的威嚴和高貴的巍峨宮殿,在這個都城的中心拔地而起,宮闕壯麗,富麗堂皇。

昌平二年,十月十三日,初冬時節,雒陽城內萬物凋敝,在初生的寒氣下呈一片凜冽,此時又是剛近五更,天未大亮,皇城的南宮在黎明的陰冷下,更填幾分肅嚴之意。

崇德殿上,諸臣一身朝服,嚴整肅穆地跪坐於大殿兩側,靜心恭候著那道威嚴的身影。

因昨夜思慮煩憂,直至夤夜也未能入眠的莊帝,原本神色有些懨懨,卻在踏入殿內的一瞬,便打足了精神,試圖維持往日嚴苛莊肅的形色。

諸臣行過朝禮,一天的朝政由此發軔。

未足不惑的莊帝,如同一座威嚴的雕像,正襟危坐於朝殿的前上方,眉目硬刻,目光如炬,在朝殿中央躬身上表事宜的奏臣並未因他眉宇間的微倦而有絲毫的懈怠,件件樁樁詳陳俱奏。

待議定完民曹和中都官曹奏稟的人民、水土之事,早已有所準備的尚書令候著時機,掃了一眼四周,出列上表道:“陛下,護羌校尉竇翎,謊瞞軍情,私征民稅,因勢放濫,臧罪達千萬之多,其行其德有違臣道,還請陛下明察!”言罷,尚書令便將奏本請示呈於莊帝。

看完奏表,莊帝雙唇緊抿,眼神淩厲如刀,一時間朝堂諸臣噤若寒蟬,未敢作聲。

莊帝冷眼掃過殿下群臣,將目光落在那道惶恐垂首的身影上,本想厲聲嗬斥,卻在看到他老態龍鍾、垂垂老矣的姿態時,心中又生出一絲不忍來。

合上手中的奏本,莊帝閉眼沉思了一會,睜開眼,又將目光重新落在那個身影上。

“竇嶸,對此事,你有何見地?”莊帝麵無表情地問道。

已過古稀之年的竇嶸,早年雖受先帝重視,賜賞頗豐,卻也心知非其舊臣,因而雖門楣風光,富貴顯赫,卻一向行事低斂,多次向先帝請辭,如今雖為將作大匠、又享衛尉印綬,握於手中實實在在的政權,卻有如殘雲。

後先帝仙去,由於先朝戰亂,典章被廢,在行葬禮之際,皇太子與諸親王不分座次,封國的官員出入宮禁,與朝廷百官沒有區別,朝廷上下一片混亂。新帝即位後,令太尉趙顯持劍於殿上,彰尊卑之分,方使得禮儀分明,門禁森嚴,朝廷內外井然有序。此後,竇嶸便意識到這位年輕的新帝,絕不似先帝般慈柔善懷。然而,當他通過一些宮禁眼線得知,莊帝對於同母胞弟山陽王煽動皇長子原儲君劉鏘起兵作亂一事,卻又秘而不發,隻將山陽王移居別宮。後山陽王又以星象之事意欲謀反,莊帝得知後也隻是將其遣往廣陵國封王,不作懲處。自此,竇嶸實是摸不透這位年輕帝王的心思。隻是,為人臣幾十載的竇嶸心若明鏡——愈是平靜,暗湧愈烈,他隱隱的預感到,那一雙鐵腕,遲早是要伸向他們這些功高顯赫的國戚身上,因而他對下時常告誡叮嚀,低斂行事。不料,自己的侄兒卻罔顧訓誡,居然犯下如此重罪,讓這位年輕帝王將把柄緊緊地攥入手中。

聽到尚書令的上表時,竇嶸已是惴惴不安冷汗不斷。此刻聽聞莊帝的問話,竇嶸內心的惶恐頓如天降冰雹,砸得他氣力全無,一把癱跪在地,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

“謹奏陛下,竇翎身為護羌校尉,罔顧君恩,不修臣德,隻怪臣管教不當,方教此孽徒犯下如此禍國殃民、罪無可恕的惡行。隻是......”

莊帝見他猶疑不言,皺了皺眉頭,冷聲說道:“說下去!”

竇嶸心中無聲哀歎了一番,涕淚俱下地道:“竇翎係微臣長兄遺腹獨子,正值為人臣、立功業的佳華,卻因臣管教不當鑄成大錯,臣已年老,垂將亡矣,懇求陛下念孝悌之義,恩準微臣代其罪過!”說完,竇嶸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頭,等待莊帝的發落。

莊帝聽罷,冷笑一聲,道:“代其罪過?竇嶸,你可聽過子越所雲‘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

未等竇嶸答話,莊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椅扶,嗬斥道:“竇翎係榮臣之子,既是功臣子弟,又屬國戚,先帝予你竇家諸多恩賜,使爾門楣榮華,幾代富貴。然其卻不思聖恩,欺君罔上、貪贓枉法,實是枉為人臣!竇嶸,爾身為開國重臣、為人叔輩,對從侄卻疏忽管束,吝於教化,縱容其恃寵而驕犯下重罪!而今你還對朕提‘孝悌’二字?倘若朕不依法刑罰,方是對先帝最大之不孝!”

“陛下開恩!臣知罪了!是微臣管教不嚴方使孽侄誤入歧溝,請陛下開恩留其一命,微臣願領責罰!”本想以多年人臣之心動之以情,以“無後為大”動之以理,竇嶸現下料得莊帝是鐵了心要整飭外戚宗族以鑄威望,他這一番情理央求,隻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莊帝看著竇嶸鬢須皆如染霜,伏在地上顫抖惶恐的模樣,雖是有些不忍,但是每每想到先帝逝世那日朝廷上下群臣混亂的景象,那泛濫的仁慈便化作了一團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