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在去年年中,這男漢王光借劉鐵兩千塊錢買機器,說好是年底連本帶利還,不料劉砂漿是個皮手,從年底拖到來年,今天推明,明推後,一拖半年,最後幹脆直接喊來三周莊喘子壓帳,喘子放出話說要賬需過他這關,王光勢不如人,強不過他,隻能吃個瞎眼虧。說來湊巧,前幾天王光有個堂弟從外鄉回來,家窮沒生計,聽他提起此事,說可以給他出頭要賬,但事後錢要分他一半。王光琢磨反正這錢沒影,他堂弟若真能要回來,分他一半又如何,總比一分沒有強,是以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下來。武鄉民風彪悍,鄉下人遇到事若調解無果,多半會采取一種土法子:比武。雖說帶有江湖風氣,但卻不失公平。既是比武,自然要有裁判,而這裁判人選,多是地方有頭有臉人物,要德高望重,能震住場子!
三周離三官廟不遠,村挨村,葉潮歌自持身份問題,本想告辭離開,卻經不住周明搓弄,加之小酒偏高,便意意糊糊去了。比武地方是在三周村頭打穀場上,地勢開闊,裏裏外外圍不少人,從密集度上看,隱隱分成兩夥,不過都是勞動力,沒有女人小孩。場邊上放一方長桌,桌上依次坐三個人,之前那老漢,周大雷,還有一個四十來歲,其貌不揚,打扮有點老古董,王光則站在一邊賠笑。
葉潮歌有點意外,本以為喘子是個人高馬大,魁梧壯碩,鼻孔朝天人物,不成想他五短身材,瘦似猴精,連站姿都頗為令人發笑,或許隻有頭上一撮擎天毛才與三周一霸形象相符。在其對麵,是個青年人,身材不高,一米七露頭,寸頭,尖嘴鷹鼻,長相有點陰鷙,臂長過膝,腰胯如一,給人一種穩健之感。這時喘子率先開口說:‘小子,敢接你喘爺這茬,有膽色!’青年冷笑一聲,反擊說:‘難怪人家叫你喘子,真是張嘴就喘!’喘子手指一捏,關節處啪啪作響,歪頭獰笑道:‘嘿嘿,你別跟你喘爺耍貧,待會你就知道你喘爺是真喘還是假喘!’青年道:‘希望你別一口氣沒喘上來就被憋死!’喘子一聽,怒火蹭蹭上冒,正要反口,聽老漢咳嗽一聲,道:‘你兩都別在這欺心,惹起火來,待會點到為止。’他口中‘欺心’是指爭鬥雙方在動手之前,用言語激怒對方,人一發怒,很容易失去理智,氣血不順,氣一不順,必然會影響水平發揮,土話說:鬥拳先鬥嘴。一般有經驗的練家子,比拳之前,都會耍耍嘴皮子,其中大有學問。
喘子心頭有火,道:‘點到為止?老太爺別說我不給你麵子,今天我不把這鳥人廢了,我咽不下這口氣!’邊上有幾個小青年喧懆懆喊說喘哥弄死他,想來是其一夥。
青年充耳不聞,反唇譏粉道:‘咽不下憋死正好,省得我動手。’他說到這不管喘子如何,對邊上王光道:‘光哥,這喘人叫啥狗名,待會我要是一不小心把他打死,給他立個碑,別讓人說俺大王莊人小摳。’他話未落,立馬挑起兩方人口角,謾罵四起,三個見證人一見情形不對,忙起身喊住口,好一會才穩住,其中一個對老漢不陰不陽道:‘彪爺,看這形勢,待會真要生出個事來,我怕走不出這三周莊阿!’他是大王莊見證人,叫王乃軍。
老漢彪爺聞言眉毛一皺,不悅道:‘有老子在,看那個孫子敢反天!’一旁周大雷瞟王乃軍一眼,冷哼一聲,卻沒說話,也是,他說這話,無異於變相說二人震不住場,任誰聽去都不自在。王乃軍似已發覺話有不妥,訕訕笑說:‘這倒是。’便不再說話。
見四周安靜下來,喘子與青年似乎心有靈犀,擺個請勢,就開始圍圈轉,俗話說是走門子,目的主要是觀察對手身體靈活度,步法,手腳協調等等,以期在短時間內做個初步判斷,從而做出相應攻防策略。外圍周明打量場中二人幾眼,他見喘子轉圈時候,突然像變個人似的,右腿在前一晃一晃,左腿筆直前點後蹬,弓腰縮背,身體前傾,右手半屈搭在左手背上似在撓癢,眼睛一眨一眨,活像一隻猴子,不由想笑,問周溝渠道:‘老鉤哥,我聽人說喘子是練猴拳的,是不是?’
周溝渠道:‘恩,聽說已有他師父賴皮猴八分火候,估計隊裏沒人是他手。’周明道:‘賴皮猴?’周溝渠說:‘瓦房人,以前來咱隊裏耍過猴,你還小,估計不記得。’周明又瞟喘子一眼,笑說:‘你說他披掛不學,非學個猴拳,玩猴似的。’武鄉號稱武術之鄉,拳種流派眾多,如八極、六合、太祖長拳、螳螂、彈腿、燕青、披掛、明堂、心意、八卦等等,其中數披掛最為流行普片,學者眾多,究其原因,主要是披掛招式華麗,並且簡單實用,其次是在清中葉,武鄉出現兩大披掛牛人,一個是南皮郭大發,一個是鹽山左寶梅左八爺。二人之後,武鄉學披掛者逐漸增多,披掛名人輩出。
周長社突然冒一句:‘這年輕人手臂很長,抹起臉來估計很順手!’周溝渠點點頭說:‘看來披掛已學到家,估計夠喘子喝一壺!’披掛拳講究放長擊遠,最易抽臉,是以又名抹麵拳。二人正說之間,場中青年步伐突然一頓,左腿如蛇出洞,迅速朝前邁出一大步,右腿挺膝蹬直,兩腿成弓箭步狀,左手側後虛按,右臂半屈,右掌如刀,猛一下朝喘子腹部插去,正是披掛開門招式,弓步插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