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滿黃土地氣韻自流暢
—葉劍秀作品《黃土厚韻》所蘊涵的氣韻
魯厚之
因葉劍秀的長篇小說《野太陽》而與之相識,我是他的熱心讀者,是《野太陽》喚醒了我對長篇小說的閱讀興趣,那一種流轉在作品體內的氣韻,不禁令人歎為叫絕。及至與作者相見,果然文如其人:豪爽真誠、大氣敦厚、明亮而有文人特有的氣質。聽說他近日又出版小說和散文結集,我就有了急於閱讀的念想,劍秀同誌很尊重每個讀者,就真的讓我先睹為快了,很是感激。
這部集子是繼《野太陽》之後的又一力作。他有著《野太陽》的氣韻,但筆法卻毫不相同:《野太陽》如江河奔湧氣勢恢宏,驚濤拍案朗然轟鳴;《黃土厚韻》簡直就是栽種在故鄉黃土地上的一叢叢文字的陰涼,三五成群的人物便從從容容地走進了這陰涼裏。這是黃土地上長出來的氣韻,是純綠色、純天然的,這是另一種氣韻。比如吃飯,同樣是家常飯,有的吃起來索然寡味,難以下咽;有的卻味道深長,勝卻西餐大菜,令人大快朵頤,一飽口福之後口角生香。《黃土厚韻》就是這樣一部耐人咀嚼的、氣韻悠長的作品。
什麼是氣韻呢?我們談天論地時常常離不開一個“氣”字,如天氣、地氣、元氣、正氣、義氣、豪氣等。世間萬物如果沒有了氣,就沒有了生機與活力。“氣”是中國文化的根,“韻”是特定環境中特有的韻味或品位,氣韻是文學作品的生命之源。葉劍秀同誌的作品為什麼會生機勃勃,氣韻流暢自如呢?
一
心係黃土地,感念桑麻事。劍秀同誌生長在黃土地上,幼年飽嚐生活艱辛,是那片貧瘠的黃土地滋養了他,及至離開幾十年後仍念念不忘,特有的、淳樸的黃土情結,使他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那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乃至每一塊石頭,俯首可觸,動人心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暖得熱乎乎的。北山灣那片茂密而幽靜的棗樹林,曾滋生出七十九歲的老英雄四爺那不泯的雄心;閉塞而落後的小鎮像一泓靜靜的湖水,怎能容得下八麵來風和飄逸的青春?那清清的河水映出白花花的羊群,迷離著一對憨男癡女的常人夢幻;小前莊村南的清涼河上的石拱橋,演繹著兩代人思想觀念的演變軌跡;老槐樹下熱鬧的飯市,是村人釋放情感、增進友情的聖地;魯山春潮湧動的大風,綻放著這片黃土地特有的奇香。他對故鄉的每一個地方,都是那麼的熟悉;他對故鄉的每一個什物都是那麼的了如指掌。兩山間扭出一條小路,曲曲折折;那瘦細的古老的銅鍋把,泛著神秘的幽光……
如果沒有滿腔的摯愛,是斷然寫不出令人耐看的作品來的,因為這些地方我們似曾在哪裏見過,似乎又是自己生活過的地方,這就文學作品的典型性和巨大的包容性。正是這黃土情結給劍秀的文學創作注入了源頭活水,正是這黃土情結鑄就了他個人的創作氣質。
二
黃土地上的男男女女就像他手中的一串撚珠,被他撚得透亮,噙著逝水流光,令人回眸凝視、低眉沉思。《活祭》刻畫了四爺為首的栩栩如生的眾生相,內容厚重,氣韻綿長,真不愧是獲獎作品。七十九歲的四爺,身板硬朗,手拿一根七尺長的棍子,威風四射寒光逼人,他是王家衝當年的大救星、大英雄。幾十年來他的思想統治著王家衝,連村幹部也得敬他三分。幾十年來他的七尺大棍,不知掄下了多少“違規”的男女,包括他的老伴四奶奶,60年代因救奄奄一息的他,四奶奶偷了食堂一碗苞米粥,竟差點兒被四爺的七尺大棍活活打死。抗美援朝他毫不猶豫地把兒子送上前線,血灑疆場。四爺沒掉淚,反倒覺得十二分的光榮。四爺沒當過官,但是有權勢,有威風。活得硬硬朗朗,寧折不彎,吐一口吐沫也立地成釘。
社會的飛速發展,王家衝人的思想漸漸活躍了,四爺隱約感到自己的統治地位有些動搖,雖然人們對他還一如既往的敬著。“都說四爺老了”,四爺心裏有些不服氣。一日,他冒著刺骨的寒風,悄悄走進了北山灣的那片棗樹林。原文這這樣寫道:
四爺倒背著七尺長的大棍,在樹林裏停穩了步,眯著眼望著遠處灰蒙蒙的低曠的山野咬緊了牙骨。麵無表情久立不動,一任銀須飄飄,好一會兒才自語道:“這筋骨不再抖抖,怕是難鎮住人心了。”
四爺甩出七尺大棍,脫下棉襖,緊緊腰中四紮寬的暗藍腰帶,深吸一口冷氣,猛轉身紮下馬步,左手扶胸,右臂伸直,右手中食指並攏,目光隨指尖平移……。急轉收身,燕子銜泥般抓起地上的七尺拐杖,杖棍平地拔起,“嚓”地一聲脆響,四爺騰空落地,一棵手腕粗的棗樹被攔腰斬斷。
四爺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平靜的臉上綻放著喜悅,雙眸裏閃放著自信的亮彩……
這段文字寫得幹脆利落,真實地描寫出了四爺欲重振當年雄風的願望,他從這一舉動裏似乎找到了力量,證明他不老,能繼續統治王家衝。其實表麵剛強的背後,隱藏著他的不安與焦躁,真是歲月已逝,英雄氣短啊!他搜腸刮肚,終於想出一個好辦法:借山菊娘的祭日,再抖威風。名曰祭山菊娘,實則是祭自己,借此檢驗一下自己的威勢。山菊姊妹幾個當年的“出軌”與“守規”者,那一天都聚集在了王家衝。麵對而今的貧富差距,四爺固守的觀念全亂了:為什麼當年因“出軌”遭人唾棄的人,開著轎車趾高氣揚地炫耀著回村了,今日的豔羨代替了當年的蔑視;當年“守規”被誇獎的人,駕著驢車畏畏縮縮地低著頭也進村了,今日的冷漠替代了當年的誇獎。麵對捐款的“出軌”者和灰溜溜退出的“守規者”,四爺雖威風凜凜地站著,但“他的目光已呆滯發木,有東西在眼裏滴溜溜地轉悠。”四爺萬感交集,自己畢竟是條硬漢子,可是麵對新的形勢變化和人們浮躁的心態,他嘴上不說,但內心深處的堅冰已軟了下來,幾十年來自己苦心經營的規矩在金錢麵前已顯得蒼白無力了。四爺茫然了,心中的一團亂麻再也捋不清了……四爺的形象刻畫得很成功,他身上充滿著一種流動的氣韻,給人以聞其聲,見其人,臨其境的感覺。他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的代表,是一種思想理念的代表,他是黃土地上盛衰起伏的參與者和見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