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葉劍秀同誌是黃土地孕育出來的作家,就像陝北民歌信天遊一樣,既流淌著蒼涼雄渾的藝術血液,又承載著厚重深遠的文化使命。他筆下的許多人物形象個性鮮明,但絕不雷同。這就是作品的“生命力”和“心靈信息”。古人認為文學創作是一種由內向外的精神活動,這種活動的進行有賴於創作主體內在的精神力量和精神境界的充實與活躍,這就是作品的“氣”。隻有精神境界高遠,內心充實,不浮不躁的人,才能創作出“有塞天地之氣而後有垂世之文”(明﹒王文祿)。氣之盛衰決定創作的成敗。
書中塑造了一群血肉豐滿的黃土地上的女人形象。她們是黃土上一道亮麗的風景,如果沒有她們,黃土地將黯然失色。她們中的大多數,一輩子幾乎隻承擔著傳宗接代工具的使命:隻有皮肉,沒有精神,所以結成的夫妻僅僅是為了糊口傳宗的“米麵夫妻”。但又各不相同,有的女子純是男人的附庸,男人咳嗽一聲能嚇掉半個膽的有:逆來順受的徐老套的妻子(《一方小鎮》)、點著小腳的四奶奶(《活祭》)、百依百順的村支書的老婆(《轉兒》)等。這些可憐的女子默默地承受著幾千來的封建思想,善良地去經營著自己的家庭:伺候公婆、養育子女、服侍丈夫,家裏忙完忙地裏,像一頭驢子拉著沉重的磨盤,一圈兒一圈兒又一圈兒,從紅顏少婦到西風枯草,幾十年足不出戶,她們沒有愛情,沒有欲望,沒有希望……連一聲心底的呐喊也不敢有,直到最後黃天厚土還她一個公平。作者在寫這一類人物時,給予了無限的同情與無奈,傳達出一種特別沉重和壓抑的感覺。
青年女性就與之不同了,她們身上或多或少都閃爍著新時代的光彩,給黃土地注入了新的活力:精明能幹的花嫂是“是當墒的料”,“小家領得有板有眼。”她身在黃土地,心中卻向往著外邊精彩的世界。文中這樣寫道:
漸漸地,花嫂覺得窩在家裏活不出個能耐,就想到外邊闖蕩,農活閑下來,田野裏掃過似地靜,害瘟疫般缺少生氣,晚飯後冷風圍著村子吼,把人困在屋裏不安生,花嫂偎近老成哥:“俺想出去跑生意。”
“恁淡,就憑你那三倆本事?”
“不夠使?”
“女人在外混蕩保不準裏。”
“女人有時比男人掙錢容易。”
“憑啥?”
“憑著俺的心眼,還有力氣,放心,俺絕不掙不清不白的錢。”
老成哥“呼哧”噴出一口粗氣,點點下巴。
果然花嫂外出兩年,馱著一身春暉和成捆的票子回到了村裏,人們先是羨慕眼饞,繼而指指戳戳,懷疑花嫂掙錢的來路不正道。花嫂於是“情緒大跌,潛心鼓搗家務”,外邊的一切給男人,不久老成哥倒覺得日子寡淡無味,懇求花嫂外出闖蕩。
從這裏看出女人要做一番事業要比男人困難得多,做不成招來譏笑和嘲諷,做成了招來懷疑和蔑視,在世俗者的眼裏仍然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男人即使再窩囊廢也是一家之主。封建的殘餘思想在這片黃土地上依然存在,她們雖然比上一代進步了許多,但她們確實是戴著腳鐐的舞蹈者。她們無法擺脫那種沉積在民族文化深處的保守性。她們善良、本分地衛護著自己丈夫的權威,盡管嫁過來時不願意,但她們都認了命,對家庭負責任從無二心。愛美麗、更愛家庭的老三家裏(《鄉下女人》)、做事有主見的新鳳(《蓋房》)等,她們都是十分優秀的女性,是這片黃土地上家庭和睦的支柱。有道是“一個好媳婦帶好三代人”,從這些年輕女子身上我們感到這是充滿希望的黃土地。
在這片充滿希望的黃土地上,作者飽蘸情感放飛希望,預示黃土地美好的未來。如《活祭》中的小人物王長民、《一方小鎮》中的兩個“風流姑娘”及徐老套的兒子、《轉兒》中的福根、《石拱橋》中的虎生、《武之道》中的三弟等,這批優秀的後生就是黃土地上將要燦燦發光的星星。
當然,黃土地也不是一片淨土,隻要拉下糞便,就會招來幾隻令人作嘔的蒼蠅。《回音》中的隊長殘害了如花似玉的冬枝姑娘,上演了黃土地上“孔雀東南飛”的新悲劇;《轉兒》中村支書以憐惜孤幼為名,霸占無爹無娘的轉兒多年,無奈轉兒是個很有心計的女孩,以此要挾支書把女兒秧兒許配給自己的弟弟。轉兒懷著支書的孩子嫁給了木匠張尾巴。小說中的支書就是一隻道貌岸然的蒼蠅,就是他毀了自己女兒的一生,秧兒傻了,她的戀人福根走了;水靈靈的轉兒被老蒼蠅玷汙了,身上也發著惡心的臭氣。當她那三十多歲的丈夫滿臉春風地向支書道著喜時,支書佯裝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