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洗了澡,便到那村子裏,東家一點西家一點討了些食物,分著吃了。便又回到這破廟來。苦兒又帶他們在山坡上尋了些幹草,在那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天黑下來,三個孩子便擠在一起,在那草上睡下。
苦兒說:“枝枝,你睡這中間來吧,女孩子身子單,在邊上要受涼的,這些天隻想著逃命,都沒照顧好你。你在中間,我跟寶柱暖著你,半夜就不冷了。”
枝枝便爬到中間來。苦兒與寶柱,又將身上蓋著的衣服,拉了給枝枝蓋上。枝枝不讓,苦兒說:“我們是男子漢,不怕冷的。”
這些天也實在是累壞了,三個孩子很快就香香入夢了。
到了半夜,苦兒凍醒了,便向裏靠靠,抱著枝枝,又將寶柱拉了過來,三個孩子緊緊挨在一起取暖。
苦兒想道,這樣不行的,若是這天氣再冷下去,非凍死不可。得想想辦法才行。
天亮時,苦兒與寶柱,嘴都凍得紫了。枝枝有他們暖在中間,倒是沒受到多少寒。
那太陽出來時,三人便跑到外麵,美美的烤了一回,那身子才又暖和開來。
苦兒又帶了寶柱與枝枝,來到那河邊。苦兒說:“這河裏一定有魚兒的,我教你們摸魚。”
便脫了鞋,下到那水中,把手往那些石頭下麵摸,不大一會兒,果然被他逮到了一條巴掌大小的魚。
寶柱來勁了,說:“這下我們有魚吃了。”
也下水來摸,好幾次都在那石頭下麵觸到了魚,卻逮不住。
枝枝說:“二哥笨死了,大哥都抓到兩條了。”
寶柱說:“大哥教教我唄,我怎麼也拿不住它。”
這時苦兒又逮了一條,笑道:“我從小就在河裏摸魚的,家中糧食不夠吃,都是我摸些魚來添著吃。你的手要輕,碰到魚不要急著去抓,慢慢地挨近它。魚以為你的手是別的魚,也不會跑的,要順著它的身子,找到它的鰓,才要快快一下掐住,它就跑不了了。你再試試。”
寶柱又試了幾次,終於找到了竅門,逮住了一條。枝枝找了根枝條兒,把魚串起來拎著,在岸上尾隨他們。一路順河摸上去,也不知走了多遠了。枝枝手中的魚都快提不動了。苦兒說:“還早呢,還沒到中午,我們多摸一些,拿到村裏,跟人換條舊被子,到晚上就不冷了。”枝枝跟寶柱這才明白大哥的心思。寶柱說:“還是大哥有主意。”苦兒說:“沒有被子,這冬天就要來了,我們就會被凍死的。趁這天還沒冷,還能摸到魚,多摸一些。”
三人往上又走了好遠。苦兒發現這水越來越暖。開始還以為是太陽烤的,後來又發現河中間的水要涼一些,靠邊上的卻暖了很多。他從小就在河裏玩大的,知道這不正常,也很好奇,便叫了寶柱,不再摸魚,隻沿那河邊,往上尋來。寶柱與枝枝也不知道他要找什麼,隻跟著他。
又走了許久,來到一處。隻見那兩邊的山坡,此時已變成陡峭的懸崖,這小河就從那深穀底出來。又見那穀中一處林木特別的繁茂,林中還有白色的水霧騰起。苦兒心中暗喜,加快腳步,往那林木水汽之處走去。繞過那樹林,就見前麵一個大大的山洞,從洞中流出一股泉水,注入這小河中來。卻見那泉水冒起縷縷白汽,像是開水一般。三個孩子哪見過這般奇景,當下歡喜雀躍,跑了過去。枝枝伸手便去撈那水,卻被苦兒叫住。
苦兒說:“這水好奇怪,像是開的,別燙了手,讓我先試試。”
便伸手輕輕試了一下那水,雖然比不上開水,也很燙手。便撈起來洗手洗臉。
枝枝跟寶柱這才學著苦兒,在那水邊玩鬧。
苦兒卻對那洞很感興趣。便獨自向那洞中走去。
那洞好寬,足可修上兩間房子。那熱水就從洞中流出,順著那洞的左邊,流出洞外。騰騰水氣就沿那洞壁升到那洞頂,籠罩開來,又從洞口頂上飄散出去。苦兒順著那流水又往裏走了百來步,見已到了盡頭,隻見那裏一個水潭,潭中咕咕嘟嘟在翻滾,水汽蒸騰,用手試試,燙得趕快縮了回來。苦兒又去摸那洞中石頭、地麵,也都是熱得燙手。
當下心中歡喜,轉身出來,見那寶柱與枝枝,還在玩鬧。
苦兒說:“走,我帶你們去煮魚吃。”
枝枝說:“這個水是很燙,煮魚怕是煮不好。”
苦兒說:“裏邊有一口大鍋哩,鍋裏水都開了。”
寶柱說:“這深山野嶺的,哪來的鍋?”
苦兒說:“你們跟來就知道了。”
兩人跟著苦兒進了洞,到了潭邊,見了那水,一時也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苦兒說:“別在這裏亂跳,要是掉下去就煮熟了。”
三個孩子便將那魚用枝條串住了,放在水中,一會兒拿起來,皮都煮開了。就美美地吃起來。
枝枝說:“大哥,你怎麼知道這裏有開水?”
苦兒說:“我發現河裏的水是熱的,越往上走越熱,就想到肯定有熱水流到河裏,果然被我猜對了。”
寶柱說:“這下好了,我們就在河裏抓魚在這裏煮來吃,就不用去要飯了。”
苦兒說:“你就沒想到其它的嗎?”
枝枝說:“我們也不用回那破廟了,也不要被子了,我還怕熱得睡不著呢。”
寶柱說:“是啊,是啊,不回去了,又有吃又有住,我哪兒都不去了。”
苦兒說:“這個冬天,我們是不用發愁了。”
寶柱說:“還是不行,到了冬天,下起雪來,河裏就抓不到魚了。”
苦兒說:“不會的,冬天魚更多。你想啊,別處的水都冷得要死,這兒水是熱的,那魚兒還成堆的往這兒鑽啊。撐死你都可以。”
寶柱放心了,說:“大哥就是大哥,有你在,我跟枝枝就什麼都不怕了。”
吃得飽飽的,三個孩子這才又在洞中遊玩了一番,見這洞中之石頭,千奇百怪,有的像動物,有的又像那器皿物件,真是有趣之極。又見那巨石之後,一個平台,光滑如玉,不正好就是一張玉床。幾個孩子好不高興,當下跳上去躺下來,三個人睡還寬了很多。
苦兒說:“一定是老天爺可憐我們,才變了這個洞給我們住。”
枝枝說:“我們就住在這洞裏一輩子不出去了,外麵那些人太壞了。”
寶柱說:“也有好人的,不過太少了。”
苦兒說:“懶得去想這些事,走,我們洗澡去。”
苦兒帶著他們,在那河水與熱泉的交彙處,用石頭圍起一大片,又將裏邊的石頭掏出去,弄出一個大池來,池裏的水,剛好洗澡。三全孩子便泡在那溫泉中,玩玩鬧鬧,早把那人間煩事,拋到了九宵雲外。
玩了一會,枝枝耐不住熱,便拖了寶柱去抓魚。苦兒從小就對水有一種依戀,每次下了河,媽媽不拿枝條抽他屁屁就不會上來的。有時上來,全身都凍得青了,他還不舍得。此時在這溫泉之中,哪裏還舍得起來。
這會兒躺在那水中,隻想閉上眼睛,美美地睡上一覺。
苦兒最喜歡那種融化在水裏的感覺。隻水裏多泡兒,他就會感到那水波好像穿透了他的身子,全身內外都隨那水波輕輕蕩著,心中說不出的舒暢快樂。這會兒,這種感覺更是美妙,隻覺得那身子與那水融為了一體,分不出哪裏水哪裏是身子,又好像自已就是水做的,又好像那一池水都是自已的身子,水中每一細微的下波動,每一朵小小的水花,都感覺得明明白白。真是奇妙極了。苦兒漸漸又能覺察到那水波輕輕撫過池底池邊的大大小小的石頭,就是池底一粒沙子,也能清楚地感覺得到,就像自已長了千萬雙手,同時撫摸它們,又像自已渾身都是眼睛,能同時將前後左右上下一覽無餘。
這時,枝枝與寶柱抓了兩條魚,嘻嘻哈哈跑了回來,又跳到池中。見大哥閉著眼睛,也就不鬧了,隻靜靜地泡著那已冰冷的身子。
奇怪的事兒發生了。
苦兒感覺到寶柱與枝枝,好像是進入了自已的身體之中,或者說與自已融為了一體。他們的心跳,呼吸全然就在自已身體一般,更怪的是連他們心中的念頭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如自已心中想的一樣,最奇的是苦兒不用睜眼,就把他們看了個清清楚楚,不但看見了兩人的身子,連身體裏麵的骨肉筋血,心肝肺髒都看得明明白白。苦兒哪裏見過人體裏的這些東西,當時嚇了一跳,那心神就收了回來,才又知道自已正泡在水池中。便睜開眼來,與兩人說話,心中仍然對剛才看到的感到有些害怕。
枝枝與寶柱,哪裏知道這片刻間,苦兒已經曆了這麼多奇妙的事兒,還認為他睡了一覺呢。
枝枝說:“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我們三兄妹的家,我要去山上找一些花兒來栽在洞口,把家裏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大哥你說好不好?”
苦兒說:“隨你啊,你想怎麼弄都行,隻要不把洞弄塌了就行。”
寶柱說:“我每天要練功打拳,把功夫練好了,以後就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枝枝說:“你會嗎?打來看看。”
寶柱說:“別小看人,我五歲的時候,跟一幫跑江湖的混過半年,那個老頭教了我一套拳腳,現在記不全了,要慢慢地想。”
枝枝說:“大哥,你想做什麼呢?”
苦兒說:“我就想在這兒泡著,永遠都不不起來。”
枝枝說:“那你不是成了一條魚了。”
苦兒說:“要真能做一條魚在這水裏遊啊遊啊,那該有多好啊。”
枝枝說:“那也不好,會被人抓了吃了。”
苦兒說:“我要是一條魚,就遊到那大海裏去,人就逮不到了。”
寶柱說:“那大海裏有好大好大的魚,會吃了你的。”
苦兒說:“那我就全身長滿好長好長的刺兒,看誰敢吃我。”
枝枝說:“哪有那麼難看的魚兒啊。”
苦兒說:“有的,以前然河裏就看到過,我用手去抓,差點把手都紮穿了,後來我就再不敢抓這種魚。”
晚上,他們就睡在那個石台上,地熱緩緩地透上來,舒服極了。
三個孩子又玩鬧了一陣,倒頭睡了。
苦兒又記起剛才在水中看到的枝枝與寶柱身體,在家時看過村裏人殺豬,那破開來,肚裏就是那樣子的,想不到人的肚子裏跟豬是一樣的。原來人跟那些畜牲就隻是一張皮不同而矣。
在往後的日子裏,枝枝每天拉了寶柱到處去玩,苦兒天天就泡在那溫泉裏,哪兒也不想去。枝枝有時把他拖了起來,轉眼間,他又泡進去了,枝枝真的開始擔心苦兒會變成一條魚。她哪裏知道,苦兒此時,比魚更魚了。
苦兒此時已不需要再把頭露在水麵了,而是整個人都躺在那水底。他的感覺,此時已不再隻局限於這個小小的池子,早已擴展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了。他躺在這水池裏,就能查覺到這條河裏的每一朵浪花,每一條遊魚,河裏的每一顆沙子,隻要是跟這河有關連的,無一查覺不到。就是從岸邊樹上掉落水麵一片樹葉,從橋上走過的人往水裏吐口水,都逃不過他的感覺。這河現在就是他的身體,他怎麼會不知道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感覺也在一天天擴展,終於有一天,他感覺到了大海,然後那感覺就四麵八方展開來,在所有江河湖海裏延伸,最合合為一體。他知道了,所有的江河最後都注入了大海,大海將所有的江河都連在了一起,形成一個大得無法想像的水球,而這個水球上那些他還感覺不到的地方,就是大地。
苦兒不知道,他的這種能力有多強大,他隻覺得好玩,隻覺得一躺到水中,就像回到媽媽懷裏一樣,那麼溫暖,那麼幸福。就是讓他這樣躺一輩子,他也願意。要不是枝枝那擔心的目光,他晚上都不想回那洞中去。
冬天終於來了,寒風呼呼,天寒地凍,大雪下個不停,不幾天,將那山坡穀底,都堆上了厚厚的雪。
因為每人都隻有幾件單衣,枝枝與寶柱就很少出洞來玩了,對洗溫泉也沒太大興趣,還是那洞中舒服,洞外的冬天跟洞裏沒什麼關係。他們對苦兒每天還泡在池裏表示反對,回為那溫泉從洞中流到河邊時,已經不那麼熱了,再跟冰冷的河水一混合,也隻是有點溫溫的罷了。但如果把水堵在洞中,又太燙了,而在那中間要想再做一個池,不太容易,都是堅硬的岩石,幾乎是沒有可能的。
但苦兒依然天天泡在那水池裏。
寶柱說:“大哥是不是泡多了把腦子泡壞了?”
枝枝說:“這正是我擔心的,你看他一下到那水裏,就呆呆的,像死了一樣。”
寶柱說:“不過我還是佩服他那潛水的功夫,一潛就是半天,真擔心他會不會憋出病來。”
枝枝說:“大哥會不會真的變成一條魚啊?”
寶柱說:“我看不會,他的身體沒有一點變化啊。”
這雪,幫了苦兒一個大忙。他的感覺已順著那厚厚的積雪,翻越了萬水千山。那山林中鳥獸之聲,林木斷折之聲,村莊城鎮各種動靜,乃至那深藏城地底的蛇蟲鼠蟻的動靜,都在他的感覺之中。他的感覺跟著那雪融入地下,深入到了深深的地下,彙入地下暗流,又與江河之水體連為一體。他的感覺從那濕潤的大地,延伸到了地上的每一棵樹上的每一片葉子,每一根草上。隻要有水連接的地方,都在他的感覺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