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騎娜娜?”埃克托爾問。
剛好娜娜本人在這時出來,在場的男人們把這句問話與淫猥的含意混同起來,一個個發出烘然的邪笑。娜娜向大家恬然地微微欠一欠身子,說道:
“是普萊斯騎娜娜。”
大家又開始議論起來。普萊斯是英國著名馭手,但在法國卻知道的人很少。娜娜通常是由格雷沙姆騎的,這次旺德夫爾為什麼換這位騎師代替他呢?而且,他把呂西昂交給格雷沙姆也令人驚詫,因為據埃克托爾說,格雷沙姆從來就沒有跑贏過。但是,所有的意見,都被場上的譏笑、爭論、和七嘴八舌的吵嚷淹沒了。這些人為了打發時間,又開始一瓶又一瓶地喝起香檳酒。不久,傳來一陣悄悄耳語聲,人群往外閃開一條路,原來是旺德夫爾來了。娜娜佯作嗔怒。
“哼,真有你的,這個時候才來!你知道不,我想去騎師過磅處看看。”
“那就跟著我來吧,”旺德夫爾說,“現在去也不遲。你進去轉一圈吧,我正好得到一張女士入場券。”
他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露茜、卡羅莉娜和別的女人都投以妒忌的目光,她不禁欣欣自得。於貢兄弟和埃克托爾仍舊坐在馬車裏,繼續暢飲她的香檳酒。她對他們喊道,說她馬上就回來。
旺德夫爾一眼瞥見拉博德特,就叫他過來,兩個人簡短地談了幾句。
“全都收齊了嗎?”
“收齊了。”
“一共多少?”
“三萬法郎,全場都有點,很不錯了。”
他們見娜娜豎起耳朵,很好奇地聽著,便不再往下說了。旺德夫爾煩躁不安,晶亮的眼睛射出星星火焰,就和那天夜裏向她談到要把自己連同馬廄裏的馬付之一炬時一樣,眼裏也射出同樣的火焰,這使她又一次感到驚悸不安。橫越跑道時,娜娜放低聲音,親昵地問道:
“嗯,告訴我……為什麼你那匹小母馬的贏數直線上升?大家都在猜測議論!”
旺德夫爾身上一陣顫栗,急回答道:
“啊!他們在信口胡說,那些賭徒實在討厭!我手裏有一匹最好的牝馬時,他們便全都盯上了,弄得我什麼也撈不到。而當我的一匹駑馬成為人們爭相押賭的目標時,他們又狂吠亂叫起來,仿佛誰剝了他們的皮似的。”
“你應該事先跟我通通氣。我也押賭注了。”娜娜接著又問:“娜娜有機會贏嗎?”
旺德夫爾突然爆發了一股怒火。
“你給我閉嘴,無論哪一匹馬都有機會贏。娜娜的贏數縮減有什麼奇怪的,因為下賭注的人多嘛。誰勝,我不知道……如果你再拿這些糊塗的問題來煩我,我就撇下你不管了。”
像這樣的口氣,既不合乎他本來的性格,也不合乎他曆來的習慣。娜娜沒有生氣而是覺得十分驚詫。何況,他剛發作過,自己馬上就愧疚起來,當娜娜責備他的失禮時,他趕快便道歉了。他最近經常這樣,情緒變化無常。在巴黎的花街柳巷和社交界,沒有人不知道他今天是在作最後的孤注一擲。如果他的馬不贏,如果他的馬把他在這些馬身上所押的巨額賭資輸個精光,那他就要陷入絕境,徹底崩潰。他那外強中幹而還勉強維持著的信譽,以及徒有其表的高貴形象均要毀之一旦。不但如此,也沒有人不知道,娜娜是善於媚惑男人吞蝕他財產的娼妓。
她是最後一個進攻他瀕於沉沒的基業的女人,並把它連根拔掉。他們瘋狂享樂,窮奢極侈的傳說是駭人聽聞的。有一次去德國馬登旅行,她把他弄得囊空如洗,連旅館的開銷幾乎都支付不出。有一天晚上,他們喝醉了,抓起一把鑽石,嘻嘻哈哈地就往火爐扔,看會不會也像煤一樣燃燒。她以豐滿的四肢和淫蕩的冶笑,一點一點地就把這個優雅而家道傾頹的故家子弟完全征服了。現在,這個愛馬和嗜嫖賭的浪子隻有背水一戰了。他甚至沉迷不悟地喪失了理智。一個星期以前,娜娜要他在阿佛爾和特魯維爾之間的諾曼底海岸給她買一幢別墅,現在,他正以自己的最後信譽以求一逞,實踐對她的許諾。隻是目前她愚蠢得令人惱火,他恨不得把她揍個半死。
守門人不敢攔住挽著伯爵胳膊的這個女人,就放他倆進入騎師休息的圍牆裏去。娜娜終於踏進這塊禁地,很是得意。她故作矜持,昂然地從看台腳下坐著的女士們麵前,慢吞吞地走過。那裏有十排椅子,密密層層地坐滿了婦女,她們鮮豔的服飾在歡樂的露天氣氛裏,倒也顯得十分和諧。有些椅子已被挪動,熟人相遇,就把椅子湊在一起,坐下組成了圈子,就像在公園的樹蔭下一樣。孩子們穿梭般地在各個圈子之間跑來跑去。上麵是一層層階梯形看台,每一層都坐得滿滿的,淺色的衣服越往遠處越是模糊一片。娜娜掃視著那些貴婦們,尤其多盯了薩比娜伯爵夫人幾眼。她經過皇後的看台前麵,看見米法挺直身子站在皇後旁邊,一副凜然的樣子,她暗自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