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你什麼事?要你多嘴!”
子鵬也來打圓場:“算了算了,我借你手帕……”
毛澤東一把拉過子鵬:,說“莫借給他,讓他自己擦!還不得了啦!”
“毛澤東,我可沒想惹你啊!”劉俊卿覺得毛澤東真是多事。
毛澤東偏偏就是個不怕事的主,把腰一挺,衝著劉俊卿嚷嚷道:“那又怎麼樣?”
眼看幾個學生要吵起架來了,中年人趕緊插話說:“算了算了,都是我惹出來的事,我擦幹淨,好不好?”他蹲下去,抓著衣袖來給劉俊卿擦鞋。
“哎,我說,你何必……”毛澤東還想阻止,中年人卻帶著一臉息事寧人的笑,溫和地說,“算了,不就是擦一下嗎?擦幹淨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用衣袖擦著皮鞋上的汙水,劉俊卿伸著腳,一動不動。毛澤東實在看不下去,向劉俊卿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中年人直起身問劉俊卿:“你看看擦好了嗎?”
眾目睽睽下,劉俊卿似乎也感到了自己有些過分,他放緩了口氣:“算了吧,下次小心點。”
走進大樓的毛澤東又回頭瞪了外麵的劉俊卿一眼,他剛往裏走,迎麵,卻站著楊昌濟。看看老師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拎在手裏的破鞋和另一隻手上的書上,毛澤東不由得不好意思起來,低下了頭。
楊昌濟問他:“又買了什麼書?”
“《西洋倫理學史論》。”
“哦。”楊昌濟接過書,翻了翻定價:“不便宜嘛!”
“本來我是去買鞋的,路上經過書店,沒注意就……”他解釋不下去了,摸了摸腦袋。望著他,好一陣,楊昌濟才把書遞了回來,不動聲色地說:“要上課了,別耽誤了。”望著毛澤東光腳跑去的背影,楊昌濟微微地點了點頭。
毛澤東進了綜合大教室裏,才坐好,就看見方維夏進來了。他上了講台,掃視了一眼台下的全體新生,說:“各位同學,從今天起,大家將開始一門新的課程——教育學的學習。教育學是我們師範生的專業主課,也是學校非常重視的一門課程,為了開好這門課,學校專門聘請了長沙教育界著名的教育學權威——徐特立先生為大家授課。”
台下的學生們精神一振,不少人小聲議論了起來,徐特立的名字顯然大家都聽說過。方維夏繼續說:“徐先生是長沙師範學校的校長,也是省議會副議長,能於教務與政務之百忙中接受聘請,為大家來授課,是我們第一師範的光榮,也是各位新同學的榮幸。下麵,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徐特立老師!”
掌聲如雷,人群中,劉俊卿更是從聽到“副議長”的頭銜起就激動得兩眼放光。他鼓掌的手突然僵住了。從門外進來的,竟是方才在大門口為他擦鞋的那個中年“農民”,他的袖口上,還帶著擦鞋留下的汙印。
“同學們,”徐特立走上講台,聲音洪亮,“你們都是師範生,以後呢,都將成為小學教師,教育學就是教大家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教師。今天,我不打算給大家講課,課本上的知識,留待今後。現在我們一起去參觀一次小學教育,以便大家對今後要從事的職業有一個直觀的認識。參觀之後,回校分組討論,各寫一份參觀心得,這就是我們的第一課。好,全體起立,跟我出發。”
他幹淨利落地說完,大步就往外走。學生們紛紛跟了上來,這樣的教學方法顯然讓大家頗覺新鮮,毛澤東拍拍蔡和森:“哎,這老先生有點意思啊。”蔡和森微笑著點點頭,落在最後的劉俊卿卻臉色慘白。
四
足球場上,一場球正踢得熱火朝天。學生們的球技顯然大都不怎麼樣,卻吆喝喧天,一個個大汗淋漓,隻有易永畦一個人坐在場邊,看守著大家堆放在一起的衣服、鞋子。
簡易的木框球門前,毛澤東大張雙手,正在守門。蕭三一腳勁射,毛澤東騰空躍起,一腳將球踢開,他身手雖快,動作姿勢卻並不漂亮,摔了個仰麵朝天。那隻修補過的布鞋唰的又撕裂了,隨著球一道飛出了場外。一片笑聲中,易永畦趕著給毛澤東撿回了鞋,毛澤東卻示意不必,他索性脫了另一隻鞋,光腳投入了比賽。拿著毛澤東的鞋,易永畦仔細地端詳起那個破口子。
黃昏的餘光透過八班寢室的窗戶,照在一雙單瘦蒼白的手上,這雙手正吃力地用針線縫補著毛澤東那隻裂了口子的布鞋。透過厚厚的近視眼鏡,易永畦的神情是那樣專注。
“砰砰砰”,平和的敲門聲傳來。“請進。”易永畦抬起頭,突然一愣,趕緊站起身來。走進門來的,正是楊昌濟,他打量了一眼空蕩蕩的寢室,問:“怎麼,毛澤東不在嗎?”
“您找潤之啊,他這會兒肯定在圖書館閱覽室,他每天這個時候都去看書,不到關門不回來的。”
“是嗎?”楊昌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毛澤東床頭那張已經泛了白的姓名條上,“這是他的床吧?”
“對。”
楊昌濟審視著毛澤東的床和桌子,床上,是簡單的藍色土布被褥,靠牆架著的一塊木板上重重疊疊堆著好幾層書,把木板壓成了深深的弓形,還有不少書淩亂地堆在床頭床尾,整張床隻剩了勉強可容身的一小半地方。桌子上,同樣層層疊疊堆滿了書和筆記本,到處是殘留的蠟燭痕跡和斑斑墨跡。一張擺在桌麵上的報紙吸引住了楊昌濟的目光,這是一張《大公報》,報紙卻顯得特別小了一號,楊昌濟拿起來一看,才發現報紙被齊著有字的部分裁過,天頭地腳都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楊昌濟顯然有些不解,“怎麼把報紙裁成這樣?”
“哦,這是潤之自己裁的。”
楊昌濟這才注意到床邊的另一疊報紙,這些報紙同樣裁去了天頭地腳,每張報紙上卻都釘著一疊寫了字的小紙條,可以看出正是用報紙的天頭地腳裁成的。
易永畦解釋著:“潤之讀報有個習慣,特別仔細,不管看到什麼不懂的,哪怕是一個地名,一個詞,隻要以前不知道的,他都要馬上查資料,記到這些裁下來的紙條上。所以呀,我們都叫他‘時事通’,反正不管什麼時事問題,隻要問他,沒有不知道的。”
翻著釘在報紙上的一張張小紙條,楊昌濟問:“可是,裁報紙多麻煩!為什麼不另外用紙記呢?”
“那個,”易永畦猶豫了一下,“白紙六張就要一分錢……”
“哦。”楊昌濟明白了,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易永畦手中那隻正在補的布鞋上,問,“這是他的鞋吧?”
“對,潤之他就這雙鞋,早就不能穿了,他又不會補,我反正以前補過鞋……就是鞋太舊了,補好了隻怕也穿不了幾天。”
拿過那隻補了一半的鞋,楊昌濟伸手大致量了一下長短,突然笑了:“嗬,這雙腳可夠大。”
易永畦憨厚地笑著,他自己的腳上,那雙布鞋同樣打著補丁,舊得不成樣了。
楊昌濟一路想著易永畦說毛澤東的話,來到一師閱覽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進去時卻發現一枝蠟燭擺在桌上,並沒有點燃,毛澤東正借著窗前殘餘的微弱光線在看書。他的麵前,是攤開的辭典和筆墨文具,他不時停下來,翻閱資料,核對著書上的內容。
楊昌濟劃燃了火柴,微笑著點燃了那支蠟燭,對毛澤東說:“光線這麼差,不怕壞眼睛啊?”
毛澤東一看是楊老師,想站起來,楊昌濟拍著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繼續看書。毛澤東看看老師剛剛給自己點燃的蠟燭,說:“我覺得還看得清,再說天真黑了,學校也會來電。”
楊昌濟拿起毛澤東麵前那本書,看了一眼,正是《西洋倫理學史論》,問道:“你好像對倫理學很感興趣?來,說說看。”
毛澤東大膽地說:“世間萬事,以倫理而始,家國天下,以倫理為係,我覺得要研究曆史、政治及社會各門學科,首先就要掌握倫理學。”
楊昌濟翻著書,又問:“那,你對泡爾生說的這個二元論怎麼看?”
“泡爾生說,精神不滅,物質不滅。我覺得很有道理,精神和物質,本來就一回事,一而二,二而一,正如王陽明所言,心即理也。”
“你再具體說說你的感想。”
“對。世界之曆史文明,本來就都存在於人的觀念裏頭,沒有人的觀念,就沒有這個世界。孟子的仁義內在,王陽明的心即理,和德國康德的心物一體,講的都是這個道理。可謂古今中外,萬理一源。”
“你是在想問題,帶著思索讀書方能有收獲。”楊昌濟笑了,放下書,站起身來,說:“好了,你先看書吧,我不打攪你了。”走出兩步,他又轉頭:“對了,明天下了課,記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走出閱覽室,楊昌濟的腳步停在了門外。靜靜地凝視著裏麵那個專心致誌的身影。秋風掠過,楊昌濟拉緊了西服的前襟。他的目光落在了毛澤東的凳子下,那雙光著的大腳上,隻穿著一雙草鞋,卻似乎全未感覺到寒冷的存在。
從閱覽室回到寢室,毛澤東洗腳準備休息了,可他的大腳從洗腳的木盆裏提了出來,擦著腳上的水,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麵前的書。一雙手無聲地移開了木盆旁的草鞋,將那雙補好了的布鞋擺在了原處。毛澤東的腳落在鞋上,才發現感覺不對,一抬頭,眼前是易永畦憨厚的笑容。毛澤東拿起鞋一看,愣住了。易永畦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輕輕退回了自己的鋪位。燭光下,凝視著重新補好的鞋,毛澤東一時間也不知是什麼心情。
第二天,在辦公室裏,楊昌濟把厚厚的一大本手稿放在毛澤東麵前,對他說:“昨天我看見你讀那本《西洋倫理學史論》,那本是德文原著,蔡元培先生由日文轉譯而來,一則提綱挈領,比較簡單;二則屢經轉譯,原意總不免打了折扣。我這裏正好也譯了一本《西洋倫理學史》,是由德文直接譯過來的,你如果有興趣,可以借給你看看。”
毛澤東喜出望外:“真的?那……那太謝謝老師了!”
“這可是手稿,隻此一份,上海那邊還等著憑此出書,你可要小心保管,要是丟了,我的書可就出不成了。”
“您放心,弄丟一頁,您砍我的腦殼!”
毛澤東抱著書稿站起身,正要出門,卻又聽到楊昌濟在喊他:“等一下。”然後,把兩雙嶄新的布鞋遞到了毛澤東麵前。
“我可不知道你的腳到底多大,隻是估摸著買的。你這個個子,這鞋還真不好買。”
拿著鞋,毛澤東一時真不知說什麼好。他突然深深給楊昌濟鞠了一躬:“謝謝老師!”